第十六章 逍遥客初迫成婚
原来凌威见莫三鼻举手之间,竟将两丈方圆内的树木枝叶震得籁籁而抖,心中不禁吃了一惊!
他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强敌,不敢粗心大意,才为急忙探手怀中,将那柄匕首般的短剑拨了出来!
莫三鼻外表痴肥臃肿,乍然看去,直似丝毫不懂武功之人,只见他扬起的右掌停在胸前,沉声喝道:“如你能把那女娃儿找来,老夫就免了与你的这一招互搏!”
凌威豪气勃发的道:“胜负当在未定之天,你怎知我就怕你?”
莫三鼻大吼道:“普天之下,只怕尚没打得过老夫之人,你这娃儿为何不怕?”
凌威不免有些啼笑皆非,莫三鼻之言也许不假,放眼当今武林之中,不要说打得过他之人,就算能在他手下走上三招两式之人,为数也是不多。
只可惜他心声受制于定,一身武功,反成了助纣为虐的工具!
同时他知道今日之局,定难善了,倒不如抢先出手,如果幸而使他受上一点挫败,则可保持一个全胜之局。
莫三鼻似是有意要威吓凌威说出朱晓文在于何处,而右掌虽是扬了起来,但却迟迟并未出手!
凌威忖思既定,陡然大喝道:“老前辈既是有意要与在一搏,请恕在下先行出手了!”
不待话落,左掌右剑,同时攻出。
他功力与两日前相去不啻霄壤之别,信心大增,当下欲图以左掌封住莫三鼻的掌力,利用右手的短剑略微使他受点轻伤。
殊料一搏之下,事实却与他所遇的有些不同。
那一记“雷火神掌”,威力确然非同凡响,但一与莫三鼻掌力相接,双掌立刻粘在了一齐。
似是因功力相搏,互将对方大部掌劲消解了开去,各自拚出了内腑真力,以抵住对方压来之力。
凌威原欲掌招一封,即刻出剑攻袭,但掌力一接,立刻就变了内力之搏,迫得运聚掌右臂的力道闪电般收了回来,全部转注到了左掌上。
这样一来,他右手中虽握着一柄锋利的短剑,但却变成了无用之物,他以左掌迎击莫三鼻的右掌,在形势上已经吃亏不少。
银髯神叟看得讶然一怔,白眉微蹙,显得十分忧虑。
这发展颇出于他意料之外,没想到两人掌拒一接,就变成了真力相拚,因为他十分明白,内力相搏,绝难中止,两人之中势必将有一人重伤,甚或惨死,凌威神功初成,毕竟火候尚浅,倘若……
他顿时之间,非常后悔,觉得实在不该要凌威冒这样大险,而且就形势上来说,凌威获胜的希望不大。
尽管他焦急万分,但内力互搏之中,第三者却无能插手只有静候着必然到来的惨剧发声。
黑狱之主吃惊的程度,则更甚于银髯神叟。
他限制红尘狂客莫三鼻只搏一招,为的就是怕他与凌威演变成内力之搏,殊料虽仅一招,也仍然演变成了他所担心的局面。
眼下的形势十分明显,他所有希望均寄托在红尘狂客莫三鼻身上,设若他一搏而胜,则以截胜余威,不但可压倒铁血门,使黑狱在武林中声威大震,而且那一粟上人的秘笈藏宝也可垂手而得。使自己在江湖武林中立于不败之地,对人中魔昔年的深仇大恨,自可立即洗雪。
但如红尘狂客莫三鼻不幸而败,那后果实在不堪想像,铁血门如果乘胜进袭,也许使隐匿了六七十年,重振旗鼓而传的黑狱变为昙花一现,再度在江湖中永远消逝。
神武帝君已率众党羽而退,眼下只有黑狱铁血门相互对出,而一粟上人的遗宝秘笈又已落入凌威之手,黑狱之主默然自忖,这险虽然冒得太大,但却冒得很值,因为这正是黑狱兴衰存亡,注定命运的一战!
他额际间已滚下了颗颗比黄豆还大的汗珠,双目一眨不眨牢牢注定在莫三鼻与凌威身上。
所有在场之人,一个个均变成了一尊尊的神象一般,都为这一场亘古难见的搏斗吸引住了心神。
朱晓文与阴阳双煞虽隐在数十丈外,始终未曾露面,但对这一切却看得十分清楚,三人是同样的提心吊胆,忐忑不已。
一时四外静得出奇,连彼此的心跳之声,都可听得清清楚楚。
莫三鼻,凌威两人的神色尤其凝重。
只见两人面色通红,身前俱各涌出一片红蒙蒙金色的烟雾,显然那是无形的护身罡力!
两人手虽然相抵,但中间尚有三四寸的距离,但由两人手掌交抵四周所激起的阵阵狂飙看来,即使中间有一块万年祖母,也能被挤成绵屑。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两人面色由红转紫,太阳穴俱各突起了约有半寸之高。
四周仍是静寂无声,只有两人手掌交抵之中发出阵阵的狂飙锐嘘之声。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两人面色由紫转青,又复由青转白!
同时,两人俱各大汗淋漓,双目微瞑,两肩俱皆有些微微颤抖,但显然两人仍是势均力敌之势!
交抵的双掌依然停在原处,谁也不曾进过一分,退过一厘!
最焦急的是银髯神叟与黑狱之主,以及隐在数十丈外的朱晓文,三人心情俱皆紧张到了极点。
但除了袖手旁观之外,却没有一点办法。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凌威,莫三鼻两人面色更加苍白,双肩也抖得更烈,显然注定是一个两败俱伤之局。
忽然——
就当两人俱在生死一发之际,夜空中传来了一声鼓响!
那鼓声来得大是突兀,声音虽不甚大,但却令人心情一紧,整个的神情意志,完全被那余音籁籁的鼓声吸引过去!
这情形连银髯神叟,黑狱之主,以及隐身于数十丈外的朱晓文,阴阳双煞也不例外。
以他们几人的功力而论,本不致受到一般音功的刺激影响,但由于众人全付神志俱皆放在了莫三鼻凌威二人身上,本身还没有丝毫应付外来侵袭的准备,故而鼓声一响,立刻毫不自觉的被引去了心神。
银髯神叟等人的功力至出神入化之境,立刻就发觉了那鼓声来得不对,连忙强聚内劲,默认心头灵光,以图使心神意志复常。
他内劲未行提聚,那鼓声又是“冬”的一响。
这一响比方才似是更具有不可抗扼的魔力,脑海中嗡的一声,紧接着是那震人心弦的余音在脑海中息息不绝。
银髯神叟暗叹一声,道:“完了,今夜的跟头栽的太大了!”
任凭他功力如何超凡入圣,但因那鼓声是趁虚而入,嗡嗡不绝,使他再也无法护得住心头灵光,一时心神意志俱皆渐趋崩溃,脚下也有些站立不牢,在此时此刻,只要有一个武功平常之人,也可极端轻易的将之杀死!
凌威,莫三鼻仍在对峙之中,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忽然——
鼓声加紧响了起来!
但听:“冬冬冬……”
一阵急响,有如风雨骤至!
所有铁血门与黑狱中人一个个都先后倒了下去,最后是黑狱之主,银髯神叟,终于也把持不住,一交跌了下去!
只感眼前金星乱冒,鼓声在心头冬冬狂敲,身外之事,一点也再把握不住,只为着一口聚而不散的真气,支持着不致昏迷过去。
莫三鼻、凌威两人反应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但两人就鼓声一阵急响之后,身形忽然各自倒飞而出,俱皆摔于两丈之外。
两人却昏然如死,落地之后即不再动。
原来两人勉力支持,继续以内力互搏,但最后两人再也支持不下去,推挤出的内力互生反弹之力,故而两人同时倒摔了出去!
就在众人东倒西仰,堤中一片凌乱之际,一条娇小人影突由一侧密林中飘闪而出,只见她一身红衣劲装,但打扮得却如一名番女,背后斜背着一个雕缕精工的小鼓,有如江湖卖艺打花鼓的姑娘一般。
看年龄最多不过十一二岁,是个满脸稚气,但却柳眉杏目长得十分俏美的红衣女童。
她满面天真的四外一掠,对东倒西歪的人群显然觉的十分好玩,但她却并没多做停住,略一逡巡,双手托起昏迷不醒的凌威,疾奔而去。
以她那娇小的身子,抱起一个比她大了至少一倍的男人,应该说是件相当吃力之事,但实际上却似轻若无物,两个起落之间,已然隐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所有之人仍沉迷在鼓声中对凌威被那红衣女童抱走一事,茫然无知,只有银髯神叟一人,模模糊糊之中,大致已然看到,但他功力未聚,四肢酸软,虽是曾经看到,但却无力阻止。
良久之后。
银髯神叟首先挺身而起,继之是黑狱之主,以及铁血四杰等人,至少一个时辰之后,所有铁血门与黑狱中人方才尽皆陆继醒来。
银髯神叟巍立如山,一动不动,表面看来,他似是正在藉机动功调息,实则他此刻思虑重重正在搜索枯肠,默忖那红衣女童的来历。
那鼓声音功,虽是将众人一时俱皆迷倒,但银髯神叟却不认为那是无敌的上乘音功因为鼓声趁虚而入。
若是在平常之时,不要说银髯神叟不会被其所制,连铁血门中铁血四杰等一干高手也不致如此不济,鼓声一响就被迷倒!
但银髯神叟仍是惊愕万端,因为施展此一音功的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女童,那么她的父母,她的师父又是何等样的人物?
一任他如何思索,也是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
众人虽皆相继醒来,但却均是一付茫然之态。
黑狱之主呆怔多时,立刻幌身扑向莫三鼻身边,语无伦次的乱叫道:“总护法……师父……恩师……”
显然这意外的变故,使他惊惶过度,一时陷于狂乱状态之中。
莫三鼻虽未死去,但却四肢僵挺,一动不动,显然内力反弹之下,内腑已经受了极重的创伤!
只见他面白如纸,呼吸微弱,有如风前之烛,垂垂欲熄!
黑狱之主返身瞧了银髯神叟一眼,问道:“人呢?”
银髯神叟也失神地望着他道:“走了!”
“走了?”
黑狱之主又是大吃一惊,莫三鼻重伤得垂垂欲死,凌威却走了,难道他比莫三鼻武功果真已高了不少吗?
还有,更使他吃惊的是那鼓声,那鼓声不但奇突,而且威势强大,竟能将如此多高手制于昏沉忘我之境,这是如何可惊的神功!
那鼓声来自何处?
是属于那一方面之人?
但使黑狱之主稍稍放心的是那以鼓声音功将众人迷倒之人与铁血门绝对不会有何渊源,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铁血门之人与黑狱之人遭遇相同,一付付茫然失神的表情,显然俱是才从昏沉中醒转不久。
但他神色立刻又紧张起来,纵使凌威果真已走,此刻不会与黑狱为敌,他所仗持的是红尘狂客莫三鼻,但是莫三鼻却昏瞑如死,倘若银髯神叟下令铁血门向黑狱展开攻击,那么……
他怯怯的望了银髯神叟一眼,勉勉强强定神强笑道:“确是出人意……”
但银髯神叟立刻窥破了黑狱之主的心意,目光威严的一转,道:“我老人家从不趁人之危,你们可以走了!”
黑狱之主闻言惊魂略定,但却故做从容的道:“黑狱与铁血门势难两立,咱们这笔帐异日再算!”
银髯神叟大笑道:“铁血门既敢进入中原,就不怕得罪了强敌高手,不论何时何地,我老人家随时等你找场!”
黑狱之主冷冷一笑,道:“终有一天,黑狱会雪被困两日两夜之辱!”
但他并不敢过多停住,立刻指挥着手下之人,抬起红尘狂客莫三鼻,准备急急离去。
此时不过四更多天,夜色迷茫,寒风料峭。
就当黑狱之主即将举步之际,银髯神叟突然沉雷似的一声暴喝道:“慢走!”
黑狱之主浑身不由自主的一震,收住脚步,勉强冷笑道:“你可是后悔了,要趁比此我黑狱下手?”
银髯神叟豪爽的一笑道:“那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老人家既说过要你们走,就会保证你们走得安全,不过……”
微微一顿,沉声接下去道:“我老人家明年正月十五也要在点苍山举行英雄大会,邀宴中原武林同道,到时你也算上一份。”
黑狱之主怔了一会,道:“只要你命长能够活到那时本狱主一定准时参加!”
银髯神叟大笑道:“那是我老人家给你制造的一个大好机会,谅你也不会不来!”
黑狱之主有些困惑不解的道:“你给本狱主制造了什么大好机会?”
银髯神叟一本正经的道:“风闻你久有屠尽九大门派以及所有武林群雄之志,我老人家把他们尽皆邀到一齐,等你去一试刀锋,岂不是大好时机!”
黑狱之主面色通红的道:“你认为我黑狱做不到吗?”
银髯神叟笑道:“做得到做不到,只有到时以事实证明了,我老人家言尽于此,你们可以快些走了,别等我过一会改变了主意!”
黑狱之主默察形势,不敢多言,只好强忍上一口怒气,转身而去,所有黑狱之人皆如丧家之犬般一哄而去,转瞬无踪。
场中只剩下了铁血门中之人。
银髯神叟黯然转头四顾一眼,正欲下令离此而去,忽见数十丈外缓缓走来三条人影。
以他的“天视地听”之术来说,应该早已发觉了朱晓文与阴阳双煞二人才对,但因他一直专注于场中发生之事,一连串的意外变故,使他心无旁鹜,故而一直不曾注意到朱晓文的存在。
朱晓文步履姗姗,转瞬已至面前。
银髯神叟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朱晓文是他的外孙女,但却一直不曾正式见过。
正当他踌躇着应该如何解决这尴尬局面时,朱晓文在他面前盈盈的拜了下去,娇声叫道:“外公!”
银髯神叟放声呵呵大笑,连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道:“你……早知道了?”
朱晓文幽幽的睨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只是……”
面色沉凝的道:“外公一直不愿认我,我也不便于腼颜求见。”
银髯神叟笑道:“那么今夜为何要来见我了?”
朱晓文微有尴尬之意,但却立即一笑道:“我想来想去,还是做小辈的应该脸皮厚上一些,不过……”
眸光俏然一转,又道:“既然外公不愿见我,那我还是走吧!”
说着,果真立刻转头就走!
银髯神叟怔了一怔,连忙伸手一招。
一股无形的柔韧迥旋之力,立刻像撒出的一面大网般将朱晓文拉了回来。
朱晓文脱身不得,事实上她也没有当真要走之意,当下樱唇一嘟,故做娇嗔说道:“外公既然不肯认我,又叫我回来做什么嘛?”
银髯神叟捋髯大笑道:“哪个说外公不认你了!”
说着一把把她拉入怀中,无限慈爱的抚着她的秀发,两眼中立刻潮润起来,闪出了一片泪光。
所有铁血门中之人,以及阴阳双煞俱皆环立四周,不动不言。
良久良久——
朱晓文方才挣扎出银髯神叟的怀抱,轻声喊道:“外公!”
银髯神叟眯细着两眼,笑应道:“嗯……”
“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吧!”
“无名人到哪里去了?”
“无名人?”
银髯神叟立刻又目大睁,立刻又道:“你为什么这样关心他?”
朱晓文面色一红,道:“我!……”
她犹豫半晌,心头默忖:这又是战胜吕无双的一个大好时候,岂可如此轻轻将它放过?
当迄娇羞无比的道:“我……和他已经私订终身!”
银髯神叟闻言愕然一惊,面色倏然一变,大喝道:“什么?你再说上一遍!”
朱晓文索性朗声道:“他已答应娶我,自然我该问问他!……”
微微一顿,又道:“以您的功力来说,大概总知他去了哪里吧。”
银髯神叟面色青白,显然这又是一件大出他意外之事,闻得银髯神叟相询之言,心思不属的答道:“他……被一个红衣女童抓走了!”
朱晓文也是大吃一惊,道:“什么,他被人抓走了!”
银髯神叟仍是有些茫然的道:“不错,也被人抓走了……不过那人并没什么恶意,看样子是特意为了救他而来……”
朱晓文急道:“您老人家就没以‘天视地听’之术查看他去哪里吗?那红衣女童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吗?”
银髯神叟皱眉道:“外公也曾追查这……但那时外公被那鼓声震得神志均失,一时之间难以施展神功,及至功力恢复之后,那红衣女童早已脱出我视听范围之外了!……”
朱晓文顿足道:“您老人家就不管他的死活吗?”
银髯神叟道:“我老人家保正那孩子绝死不了就是了……”
微微一顿,沉声喝道:“你别东问西扯,外公先要问你几句……可不准你说谎!”
朱晓文嘟着嘴道:“您问吧!”
银髯神叟忖思了一下,道:“那孩子什么时候和你订的终身?”
朱晓文双眉一挑道:“也不过就是几天以前……”
她把双眼眯了起来,斜倚在银髯神叟怀中,似是在回味当时的情景,慢条斯理的说下去道:“那天我们住在青龙镇遇贤客栈之中,因为客栈中只好同住一个房间,我们只好同住一夜了……”
银髯神叟愕然喝道:“怎么,你们已经同房而居?”
朱晓文哼了一声,把声音放得低低的道:“我们不但同房而居,而且已经同床而睡!”
银髯神叟须发直竖,忽然大叫道:“糟了!”
朱晓文故意困惑的道:“什么事情糟了?外公不喜欢他吗?”
银髯神叟皱眉道:“你且不要打岔……”
有些为难的忖思了一下,方道:“这事情的发生,究竟是那孩子先勾引的你,还是你先勾引的那孩子,你要坦白的交待……”
朱晓文面色一变,道:“外公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这种是话也问得出来,我……”
双肩一阵抽搐,哭道:“我不要活了!”
银髯神叟就守在面前,以他武功之高,身手之快,自然不会使她寻了短见,右腕一翻,立刻把她扬起的右手抓了起来。
朱晓文不依不饶,嚎哭不已。
银髯神叟长叹一声道:“这个,我做错了一桩事,只怕将来还有一场麻烦!”
朱晓文挣扎出他的怀抱,道:“外公有什么事做错了?将来又有什么麻烦?”
银髯神叟喟然一叹,顾自喃喃自语般的说道:“知人面不知心,想不到那孩子竟是一个这样环薄无行之人!”
朱晓文故做未听见,忽然问道:“外公可知我娘的下落?”
银髯神叟如梦初醒,点点头道:“她已于昨日陪同点苍掌门李子龙到点苍山去了!”
“外公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当时外公虽正以铁血大阵困住神武宫与黑狱之人,但你母亲曾以传音入密之法,和我交谈了甚久!”
朱晓文幽幽一叹道;“那么我要找我母亲去了!”
银髯神叟扫了阴阳双煞一眼,虽未细问,但却改为传音入密道:“人中魔府的高手目前已分批去了点苍,外公已准备在明年正月十五的英雄大会上把中原武林中的纷争做个解决!目前你去也好,可以把你的事情与你母亲说个清楚,随她怎样替你做主吧,外公实在也管不了这么多烦心之事……”
微微一顿又道:“大概你还没敢向你母亲提过此事吧?”
朱晓文噗嗤一笑,道:“她老人家早已知道了!”
银髯神叟又大出意外的啊一声,道:“她知道了?……她同意这事吗?”
朱晓文娇羞不胜的道:“我娘的脾气外公还不清楚吗?如她不答应,我怎敢……”
银髯神叟摇头苦笑道:“好,好,这一切都是前世注定了的,只怕你们要闹个天翻地覆了呢。”
朱晓文故作不解的道:“外公说什么吗?我不懂您的意思……”
银髯神叟微微一惊,连忙话锋急转,道:“不用多问!”
朱晓文暗暗得意,在情场上她又战胜了第二回合,尽管银髯神叟迫使凌威立下誓言,答应了吕无双的亲事,但演变到这种情形,不怕银髯神叟不把凌威送到自己怀抱之中。
她自然也担心着凌威,不知那以鼓声将群雄值皆弄得昏迷的红衣女童是何来历?用意善恶,以及为何掳走凌威?但她可以委知凌威并不会死,否则绝不会是一粟子所料想之人的,他定然知道凌威不会短命而死,否则绝不会把一粟上人所遗下的“一粟武粹”传他,使他在为一粟上人的第二代传人!
忖思之间,嘴角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道:“外公保重,我要走了!”
说话之间,莲步姗姗向前,阴阳双煞毫不迟疑,双双跟了上去!
但她走出不及数丈,忽听银髯神叟一声沉喝道:“站住”
朱晓文柳眉一皱,只好收步转身。
只见银髯神叟飘身一跃之间,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朱晓文奇怪的问道:“外公还有什么教训吗?”
银髯神叟满面俱是激动之色,长长低吁一声,道:“你的表妹吕无双眼下亦在点苍!”
朱晓文娇媚的笑道:“我们从小就没有见过,这一次可该好好在一处玩玩了!”
银髯神叟神情沉重的道;“她自小失去父母,一直跟我长大,她……实在也是很可怜的!”
朱晓文心中一惊,不知银髯神叟下面将要说出什么话,连忙也把表情放得十分凝重的道:“外公放心,我会好好对待她,象对待亲妹妹一样!”
银髯神叟点点头又道:“还有,你……”
他困难的迟疑了一会,终于说下去道:“你跟那孩子的事,千万不要让她知道。”
朱晓文心头又是一惊,道:“为什么?……”
银髯神叟摇头一叹,道:“不要问我为什么,你一定要记住此事!”
朱晓文自然不会追问下去,当下故意装做得十分困惑的点点头道:“我都记住了,外公还有什么吩咐?”
银髯神叟道:“还有,你表妹被我从小宠坏,也许有点脾气不好,你比她虽大不了多少,但该让着她点!……”
朱晓文忙道:“这最自然,外公尽管放心吧!”
银髯神叟皱着眉头又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没什么,你们去吧!”
朱晓文心头不禁有些黯然,当下不再多言,带领阴阳双煞二人转身而去,几个起落之间,已出去了二十余丈。
银髯神叟目视朱晓文去远,又摇头长叹一声,返身将手一举,移步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极慢,且有些弓腰驼背,仿佛一下老了五十年。
铁血四杰及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等一干铁血门中之人,对老掌门遭遇的困难似是多少知道一点,又是茫无所知,但却无人多言,俱皆脚步缓缓,沉重的随在银髯神叟之后,一路向太行山下行去。
天色已到了将明之时。
XXX
如今再说与莫三鼻以内力互搏,因被红衣女童以神鼓音功震散,而被反弹的内力所伤的凌威。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从昏迷之中渐渐醒了过来。
他迷迷茫茫之中似乎还记得与莫三鼻相搏之事,他记得自己内力已将耗尽,快要到了无法支持下去的时候,而后就听到了那震人心弦的鼓声,那鼓声使他耗尽了最后一口真力,再以后就是轰然一声,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仿佛强烈的阳光照到了他的双眼之上,他要张开眼来,但他发觉到眼前一片模糊,仿佛视力全失!
他不觉大吃一惊,立刻一跃而起。
但他这一跃却十分可怜,只见头部未曾离开半尺,又啊的一声躺了下去,只觉周身痛疼如折,竟连挣扎的力量也已失去。
他不知自己此刻置身何处,只有拚命的眨动双眼。
终于——
他睁开了眼来,虽然眼前仍然十分模糊,但他却慢慢看清了一切。
只见自己此刻是置身在一处茅屋之中,屋中设备虽然简陋,但却十分整洁自己正躺在靠窗的一张床塌上,一缕阳光由窗中斜射甫入,正好照射在自己眼睛之下,怪不得那等刺痛炙人!
只见屋门紧闭,室中寂然无人。
他不禁疑念丛生,大大奇怪起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谁救了自己,这又是什么地方?
忽然——
他大大吃了一惊!
因为他瞥见一侧墙壁之上竟挂着一个镶缕精工的小鼓。
那鼓虽小,但一眼看去,却有一种慑人之处,凌威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也许也曾为鼓声所惊,心有余悸,看到鼓立刻又想到了那震人心弦的鼓声。
他暗暗忖思:莫非是这屋的主人,真的就是那……
方才茫然忖思之际,忽然呀的一声,房门被推了开来!
凌威连忙举目看去,只见一个全身火红的小姑娘,有如穿花蝴蝶一般,步履轻盈的扑了进来。
那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额前有着一道刘海,两条小辫垂在脑后,小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加上一身红衣,益发显得鲜艳可爱。
看到凌威已经睁开眼来,有些又惊又喜的道:“你醒了呀!”
凌威只觉眼前一亮,忙笑道:“小妹妹,这里是什么地方,我……”
那红衣女童眼珠一转,笑道:“别忙着说话,先把这药吃了!”
说着一蹦一跳的走近床前,原来她手中捧着一颗白色药丸,轻轻递的凌威的口唇之间。
凌威只觉这小姑娘美得可爱,甜得可爱,当下不暇思忖立刻张口把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红衣女童怔了一怔,但却立刻拍手一笑道:“你吃药真乖,不用拿水冲就吞下去了!”
凌威面色一红,呐呐的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红衣女童道:“大概辰己之交吧!”
凌威挣扎了一下,道:“我已经躺了几个时辰了,该起……”
红衣女童又拍手大笑道:“几个时辰?……你已经躺了一个多月了,今天是你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睁开眼睛!”
一个多月?……
凌威愕然失色,但却有些不信的道:“小妹妹别开玩笑了!”
他仍然认为自己与莫三鼻比掌受伤,是昨夜发生之事!
红衣女童十分郑重的道:“是真的一个多月,现在已到了十一月底,再过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提及过年,她更显得兴奋了起来,道:
“往年在家乡过年,也只有爹爹和我两人,今年热闹了不但多了一个你,还有齐家两位姊姊……”
凌威并未听清她说些什么,顾自心事重重的道:“我不能陪你过年,我很多事情要辩,今天就必须要走!”
他心中实在焦急万分,这小姑娘之言,看来不似假话,一个多月之中不知江湖上又发生了多少变故!
只听那红衣女笑道:“你走不了,爹爹说你的伤至少也要等过了年才能完全复原!”
凌威又复讶然一惊!
他不及多言,立刻瞑目运息。
一经运息之下,只觉周身脉穴闭塞不通,方才知道红衣女童之言不假,一时不由嗒然若丧。
良久之后,他又长吁一声,道:“是令尊救的我吗?”
红衣女童傲然一昂头道:“是我!”
“是你?”
凌威惊异的缓缓打量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移到墙壁上挂的那面小鼓,皱眉问道:“那面鼓也是你的?”
红衣女童点点头道:“当然,那鼓是我外婆遗传给我的……”
她十分兴奋的接下去道:“你可知道我外婆是什么人吗?”
凌威摇摇头道:“你不说出来,我当然不会知道。”
红衣女童非常得意的道:“我外婆以前出过很大很大的名,叫做神鼓仙姥……”
话锋一顿,眸光期待的停在凌威脸上,似是在等着凌威恭维,但凌威却淡淡的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道她这位出过名的外婆!
红衣女童微微有些失望的又道:“我娘也死了,只剩了我跟爹爹两个人,爹爹才带我来到中原!”
说着眼圈一红,似乎要流出泪来。
凌威望着她那有如番女般的打扮道:“你们不是汉人吗?”
红衣女童点点头道:“不是,但我爹爹却是汉人……?”
微微一顿,又有些炫耀般的接下去道:“我们住的地方好远哪,光是那一片没有人烟的沙漠,就要走上三天三夜也走不完。”
凌威忽然对这女童生了无限同情之心,心想她那外婆定然十分痛爱于她,外婆死后又死了亲娘,然后跟着爹爹远来中原,这身世也够悲惨了!
略一忖思,不由问道:“你的爹爹呢?”
红衣女童忙道:“爹爹有事一早出去了,大概也就快回来啦!……”
眼珠一转,道:“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该叫你什么好呢?”
凌威皱眉道:“我没有名字,一直都以无名人自称……”
红衣女童鼻头一皱道:“一个人怎会没有名字,你骗我!”
凌威叹道:“我不骗你,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名字,但他那是假的……唉!这些话和你说你也不会懂……不会懂……”
红衣女童奇怪的道:“名字怎么还有假的,你那个名叫什么?”
凌威无可奈何的道:“我那假名叫凌威。”
红衣女童喃喃的重复着道:“凌威,这名字倒是满好听的……”
她忽然像有所发现般很是兴奋的叫道:“这样好不好,我认你做干哥哥,你就跟我们姓好不好?”
凌威笑道:“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当然是好,对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红衣女童高兴的蹦跳着道:“你答应了……我们姓傅,我叫傅念慈,但是爹爹都管我叫红姑,以后你也叫我红姑好了!”
凌威方欲答言,忽听房门一响,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迈步走了进来!
红姑高兴的叫道:“爹爹回来了!……”
接着像一只穿花蝴蝶扑了过去,投在那中年文士的怀中,道:“他醒过来了,我已经忍他做了干哥哥,爹爹,你喜欢吗?”
那中年文士慈祥的一笑,轻抚着她满头的绣发,道:“孩子,别吵……”
两道湛然的目光立刻向凌威投射过来。
凌威挣扎了一下,但四肢疼酸软,根本无法挣扎得起来,只好躺着说道:“晚辈见过傅前辈,请恕晚辈伤势未痊,不能起身行礼……”
那中年文士立刻大步走向床前,摆手示意道:“你尽管躺着休息,不用客气!”
凌威此时方才看清了那中年文士的模样。
只见他鼻直口阔,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是个英风飒爽,一表堂堂的人物,只是眉宇间隐隐有一股沉默之色,加上无情的岁月在额头眼角之上所刻下的些许皱纹,看上去令人有一种肃穆苍凉之感。
凌威徐徐又道:“多谢傅前辈与令爱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我最是不拘俗礼你用不着这样俗套……”
眼光有些奇异表情的在他脸上盯注了一会,问道:“老弟台贵姓大名?”
不待凌威答言,红姑立刻抢先答着接道:
“他虽然有一个名字,但那是假的,他早就不用了,现在既和我认了义兄妹,就跟咱们姓傅了……”
眼珠一转,一阵道:“对了,他就叫傅凌威……”
中年文士眉头微微一皱道:“红姑,不准胡说……”
转向凌威陪笑道:“小女失于教养老弟台不要见笑!”
凌威忙道:“傅前辈说哪里话来,如蒙不弃,晚辈实在是愿……”
红姑厥嘴道:“爹爹你看,是他自己情愿的吗!”
中年文士双手乱摇道:“这如何使得,那岂不是太委屈了……”
下面的话他却顿住说不下去,因为他尚不知这年青人自姓甚名谁。
凌威忽然挣扎着道:“如果传前辈再行推辞,那就是不屑收录晚辈了!”
中年文士见凌威一派诚实,终于爽朗的一笑道:“既是如此,我也就托大不客气了!”
红姑高与得又蹦又跳,道:“哥哥!今后我可有了伴儿了!”
中年文士转向凌威垂询身世,凌威逐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尽皆详细细的说道了一遍,最后并说道:
“晚辈一直以没有姓名而苦,今后就要跟着义父而姓!更名为傅凌威,总算我也有了一个名字了!”
中年文士听他纵说身世,听得十分激动,然后忽然叹口气道:“孩子!你知道我是谁?”
不等传凌威答话,沉声接下去道:“我就是逍遥剑客傅铁鸣!”
傅凌威闻言啊了一声,道:“孩儿早该想到……”
这真是他做梦也难以想到之事,一时又惊又喜!
他立刻记起“断肠人”朱玉文嘱诧他寻找傅铁鸣之事,如今不但寻到了,而且又认他做了义父,那么朱玉文也成了自己的义母了!
他一时间说不出心中究竟是悲是喜。
从杨三贯,他已知道了义父母失和的原因纯系出于误会,也是那自己的假母亲马凤英所设计的一个阴谋图套。
很明显的是傅铁鸣走后,远投边荒,遇到了红姑的外婆:神鼓仙姥,又和她那独生女儿结为夫妇,生下了红姑。
如今则是神鼓仙姥与她的女儿相续谢世,傅铁鸣则带着红姑来到了中原。
使他不安的是不知道义父傅铁鸣是否知道当年的悲剧是出于误会?以及他此次远来中原,究竟是眷恋中原的风土人物还是怀念他当年的妻子朱玉文,欲图再破镜重圆?
他望望红姑,心知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事,一时迟疑着不把朱玉文要他带口信的事说将出来。
迟疑良久,他忽然灵极一动,道:“义父,孩儿想请问一事!”
傅铁鸣道:“你尽管说吧!”
傅凌威道:“义父可曾去过恒山玉炉峰!”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一旁的红姑听得眼珠乱转,愕然不明所以!
傅铁鸣也是一怔,但显然却像立刻引起了他无限感慨,嘀嘀的道:“玉……炉……峰……”
接着声调一沉,道:“孩子,你这话问得很怪!”
傅凌威神色沉肃的道:“义父昔年是否曾有过与友人共游恒山玉炉峰之约!”
说着向红姑暗暗瞄了一眼。
傅铁鸣神色大变,但立刻也领悟了傅凌威之意,当下略一忖思,向一旁呆呆发怔的红姑道:“去看看你齐家姐姐饭烧好了没有?”
红姑嘟着小嘴道:“我知道,你们有私话要说,不愿给我听见!……”
但她毕竟天真无邪忽又两手一拍,笑着叫道:“对了,我正要去把这事告诉她们!”
接着连蹦带跳的冲出房门,转向后院走去了!
傅铁鸣双眉深锁,立刻迫不及待的道:“孩子,你可以说了!”
傅凌威沉凝的道:“孩儿曾数次遇到过义母……”
傅铁鸣十分激动的道:“你是说玉文,她好吗?”
傅凌威忙道:“孩儿在神武宫水牢之中曾经遇到杨三贯,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傅铁鸣沉吟不言,显然他心头激动无比。
傅凌威又道:“义母曾经叫我打听您的下落,如果万一真遇到您,就带上一个口信,邀您到恒山玉炉峰相见……”
微微一顿:又道:“义母当时不曾说出姓名,而且她化装成一个白发肃肃的老妪,自称‘断肠人’,单是由这一点就可见她老人家思念您之深了!”
傅铁鸣突然微微把头向下俯去,因为他双目之中已经闪动着晶莹的泪光,两行泪水眼看就要流了下来。
他哽咽了一下,道:“她不记恨昔年之事,果然这样的想我吗?”
傅凌威唏啸道:“难道义父还怀疑义母的心意吗?”
傅铁鸣叹口气道:“我不怀疑,只是我……对不起她,当年我不该不查清事实,而且十七年中不该不回来看她……
何况我曾另娶妻室……”
停顿了半晌,又道:“所以我不敢冒然见她。”
傅凌威道:“孩儿敢说义母每天都期待着见您,她老人家定然不会怪您,你可知义母她住在……”
但他的话锋立刻停顿了下来。
他也不知朱玉文住在何处,他也从不曾问过朱晓文,偏偏朱晓文眼下又不知何处去了哪……
想起朱晓文,他立刻又忧心重重起来。
他记得当自己受震昏迷之时,银髯神叟正率同铁血门门人与黑狱之主等人对垒,朱晓文则带同阴阳双煞隐于在数十丈外。
但他昏迷以后的情形却丝毫也无法知道了。
莫三鼻是否也受了重伤,铁血门与黑狱对峙的结果怎么样?朱晓文与阴阳双煞去了哪里……
无数的问题,使他愁闷苦恼,自己昏迷了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中发生了些什么大事?
忖思之中,只听傅铁鸣道:“我带同红姑重入中原,居住太行山中,对你义母的消息虽也听到了一些,但却未能证实,当然我更没有见过她!”
傅凌威讶然道:“这里仍是太行山中吗?”
傅铁鸣点点头,道:“太行山绵延数百里,这里不过是太行山最边缘之地而已!”
傅凌威心中一动,忽然又记起了铁血门掌门银髯神叟就是朱玉文之父,也许知道朱玉文的住处
当下忙忙道:“义父难道真也没见过铁血门掌门银髯神叟?”
傅铁鸣苦笑道:“我不知他对我的看法如何,由于我与你义母结婚一年即告分离,也许他不会原谅我所为……”
傅凌威忙道:“但见到他老人家,就可以找到义母,只要找到义母,你们一定破镜重圆,他老人家自然就不会怪您了!”
他说得有些天真,但却是一片衷诚!
傅铁鸣背负着双手,在房中缓缓走了几步,徐徐说道:
“我如想找你义母并非难事,当年我们反目之前,我曾一再向她提及过恒山玉炉峰等我……”
傅凌威立即接口道:“时间太久了,还有八个多月的时间,谁知道……”
他原想说谁知道这么久的时间中会发生什么事,但又觉这话不太吉利,故而又把未完之言咽了回去。
傅铁鸣苦笑道:“此外,还有一个办法……”
傅凌威急问道:“什么办法?”
傅铁鸣微吁一声,道:“据我所知,你义母已经去了点苍山……”
傅凌威心头暗忖:义父的这一说法,定然十分正确,自己和朱晓文与义母分别之时,她曾说是要去救神武宫爪牙所困的点苍掌门人李子龙,那么,她之去点苍该是十分合理之事。
忖思之间,只听傅铁鸣又道:“如我去点苍,也许当真可以与你义母相见,解释开昔年误会,并且可以一见自襁褓中就离开的小文,只是……”
傅凌威心头一惊,义父既然提到朱晓文,想打听到朱晓文也去了点苍的消息,但不知他知不知道自己与朱晓文以及吕无双的情爱牵缠,心中一时不由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但他却毫不迟疑的道:“那么义父就该赶去点苍,与义母相会!”
傅铁鸣吁了一口长气道:“不过,我心中还有一件顾虑,那是红姑,”话锋一顿,又道:“我从未向红姑提过这些事,就是他死去的母亲也从来不知道,也许会因此而刺伤了她小小的心灵……”言下仍是一付迟疑莫决之态!
傅凌威也不由双眉深蹙,忖思半晌说道:
“红姑天性爽朗,不是那种心地狭窄的孩儿,就由孩儿设法慢慢告诉于她,想来她一定……”
那傅铁鸣忽然沉重的点点头,打断他的话道:“好吧,我就决定与你同赴点苍一行!不过……”
目光森然一转,道:“先等你把伤势养好在说,就等过年之后再起程吧!”
傅凌威急道:“义父不用等我,最好您独自先去……”
傅铁鸣却挥手止住他的话道:“我意已决,你不用多说了,须知你内创十分严重,眼下虽然已无危险,但仍以安心调养为宜……”
话锋忽又一转,道:“她们来了!……”
一言未毕,只听红姑的笑声咯咯传来,不待走进房门,就大声嚷着道:“爹爹,饭好了……哥哥今天还可以吃饭了吧!”
只见娇小的身形之后,却跟着一紫一绿两个身材婀娜的少女双手中各捧着菜蔬肴饭……
傅凌威不禁愕然吃了一惊,因为他认得出来,二女正是神武帝君的两名义女齐月婉与齐星婉。
齐星婉见傅凌威已经醒来,眉宇间涌现出一层喜色,但却双颊羞红,立刻把头转了开去。
齐月婉则大方得多,但对傅凌威有意无意之间,却现出一层冷峻之色。
傅凌威微微叹吁了声,道:“二位姑娘一向可好,想不到会在此地相见……星婉的伤势可完全痊愈了!……”齐星婉羞赧不答,齐月婉则淡然道:
“多谢大侠关心,银髯神叟虽将我妹妹伤势治好,但却将我们丢了不顾,若非遇到傅大侠收容了我们,纵然不被神武宫的人抓回去受苦刑而死,也只有东藏西躲,无家可归了!……”
眸光缓缓一转,又道:“我们已是傅大侠的义女,而且我们姐妹都比你大上两岁,咱们大概可以姐弟相称了吧!”
傅凌威十分尴尬的苦笑了一阵,道:“当然,小弟伤势未痊,行动不便,改日再向两位姐姐见礼!”
当着傅铁鸣之面,他知道齐月婉说的绝非谎言,她们既认了傅铁鸣为义父,自然就是自己的姐姐了……
红姑纵身扑入傅铁鸣怀中,嚷着道:“爹爹,您也高兴吧!”
傅铁鸣虽是满面笑容,但却掩不住眉宇之间的忧虑之色,显然他仍是满腹愁肠,心事重重。
齐月婉噗嗤一笑,忽向转凌威道:“自从分手之后,不知你是否还记着过我们姐妹?”
傅凌威呐呐的道:“在下……不,小弟……”
但他面红耳赤的小弟半天却也没小弟出个所以然来。
他本是恩怨分明之人,齐星婉因奋身救他,不幸受伤,算得是自己有恩之人,但由于银髯神叟替他冶好了伤势,这笔恩怨本可一笔勾消。
加上齐氏二女原是神武帝君齐伯南的养女,在他心中不无芥蒂,故而他自分手之后,实在不曾再把他们放在心上。
红姑见到傅铁鸣呐呐的困窘之状,不由大乐的道:“哥哥,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两位姐姐?”
傅凌威为难的道:“分手之后,我一直出生入死,疲于奔命,实在……实在不曾想到过二位姐姐……”
他原是不惯说谎之人,竟把心头所想,照实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齐星婉面色顿时变暗然无光,红姑的小嘴一嘟,显然也有些出于意外,料不到他这样不会讲话。
齐月婉则冷冷一笑道:“纵然你不出生入死,疲于奔命,大概也不会想到我们……”
话锋凌厉的一转,接下去道:“因为我们曾是丧门鬼魔齐伯南的养女,是你最瞧不起的!”
傅凌威无限尴尬的道:“姐姐这话未免冤屈了小弟,小弟……”
齐月婉却不理傅凌威之言,忽然双腿一屈,向傅铁鸣面前跪了下去。
傅铁鸣微微吃了一惊,一面伸手去扶齐月婉,一面困惑的道:“有话尽管直说,何必要……”
但齐月婉跪着向后退了一步,道:“女儿有一件无比重要之事要禀报义父,请义父作主吧!”
傅铁鸣一把挽起齐月婉,不由皱眉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这等样的严重?”
傅凌威与红姑两人均感讶然不解,齐星婉本在慢条斯理的弄杯盘碗箸,闻言焦急的道:“姐姐……”
齐月婉冷然一笑道:“怎么,妹妹,不该我说吗?”
齐星婉又羞又窘,幽幽的道:“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齐月婉冷笑道:“过去的事了?但这是关系你一生之事,纵然你忍得下去,姐姐也不能眼看你受这委屈!”
齐星婉羞窘无地,只好把头俯得更低,哑口无言。
傅铁鸣困惑无比的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快些说了出来,我自会替你作主!”
齐月婉轻吁一声,道:“是我妹妹星婉的事,有一天我两经过树林谷前,在路旁看到了一具尸体……”
眸光何傅凌威瞄了一眼,接下去道:
“说死尸虽未免过份了些,但那人在谷前已躺了一天一夜四肢僵挺,气如游丝,最多也不过只能再活两个时辰……”
傅凌威心头大震,这一段经过,是他一直感到有些模糊不清之事,经齐月婉一提,不禁又把往事勾了起来。
只听齐月婉继续说下去道:“那人被神武宫的总护法只手翻天倪人雄全力一掌震伤,五腑离位,血涸气竭,到了无药可医之时!……”
冷笑一声,伸手一指傅凌威道:“那人就是他!”
傅凌威心神大震,呐呐的道:“是……两位大姐姐救了我?……”
他只记的自己醒来时是在那破门之内,至于被只手翻天一掌震伤之时,因他全身要穴被闭,根本茫然无知。
齐月婉冷笑道:“我没有那么好的心肠,如果当时依我之意,只怕你早已化做一堆白骨,咱们现在也不能姊弟相称了……”
傅凌威此刻反而显得着急起来,忙着问道:“那么究竟是谁救了我?”
齐月婉幽幽的道:“是我妹妹!……她以‘玄阴九转’之法,牺牲了自己的清白,方才救下你一条命来……”
傅凌威啊了一声,面色惨白,几乎一下子昏了过去!
傅铁鸣也意外的皱皱眉头,道:“玄阴九转?……”
齐月婉接问道:“义父可知道‘玄阴九转’的救人之法么?”
傅铁鸣沉重的点点头道:“我……自然知道!”
齐月婉忽然声调有些哽咽的道:“我妹妹救了他之命,也因之牺牲了清白女儿之身,这事应该怎样,全凭着义父作主!”
齐星婉羞得躲于房中一角,连头也无法再抬起来。
红姑听得似懂非懂,两双大眼睛瞪得滚圆,却也知有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在呆呆的发怔!
傅凌威则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只觉头晕目眩,胸口像塞上了一堆巨石,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一时思绪翻腾,心如刀戮。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之事,但听齐月婉之言,分明这又是铁一般的事实,他该怎么辩?
吕无双、朱晓文两人之事已使他焦头烂额,穷于应付,如今再加上齐星婉,这麻烦实在惹得够大了。
齐月婉仍直挺挺的跪于地上,傅铁鸣沉默无言。
一时房中静得出奇,可以听得出彼此的呼吸之声。
良久之后。
傅铁鸣沉声喝道:“月婉……起来!”
齐月婉有些哽咽的道:“义父不先把处理这事的意思说出来,女儿绝不起身!”
傅铁鸣声调沉肃的道:“我已经有了处理这个事的办法了……”
目光凌厉森严的一转,一字一顿的接下去道:“让星婉嫁给凌威,结为夫妇!”
此言一出,房中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
齐月婉朗声道:“多谢义父作主!”
不待傅铁鸣催促,立刻挺身站了起来。
齐星婉仍然背着身子避在墙角,但忽然双肩抽动,似是忍不住哭了起来,终于,身子一转,飞也似的冲出屋去。
红姑也懂了这事的意义,她知道了有一个姐姐要嫁给哥哥,乐得拍手大叫,吵闹不已!
受这话影响最大的自然仍是傅凌威,他有如哑子吃了黄连,有说不出的苦,他并不嫌齐星婉配他不过,但吕无双、朱晓文之事又该怎样?
他挣扎着喊道:“不!义父,这事……”
傅铁鸣严肃的道:“这事没有你插口的份,不要说今天你认我做了义父,纵使没有这层关系,我也要强行作主……”
傅凌威心头大震,但傅铁鸣此刻神光湛然,满面肃穆,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慑人神态,傅凌威只好瞑目无言。
过了一会,傅铁鸣语气缓和了一些,徐徐又道:
“如今你且静静疗伤,待你伤愈之后,我作主先行给你们成婚,然后再一道同去点苍!”
他语气虽缓和了许多,但却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而且说完之后,不管傅凌威反应如何,一转身向屋外走去!
齐月婉待傅铁鸣走后,姗姗走至他的床前,笑道:“弟弟……噢,不……现在该叫你妹夫了……”
傅凌威长嘘一声,道:“唉!你……害苦了我了……”
但他不过说出一句,却脑门轰的一声,当真昏了过去!
红姑一旁忽然叫道:“姐姐菜饭快冷了,我来喂给哥吃吧!”
齐月婉噗嗤一笑,道:“不用了,今天大概他不会吃下什么东西,咱们到后院去吧!”
说罢拉着红姑的小手,双双走出房去,又轻轻把房门带上,步履之声渐去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房中又恢复了死样的静寂。
XXX
日月流水一般消逝!
期望中的新年终于过去了!
自从铁血门、神武宫、黑狱等三大门派在太行山一场没有结果的大战之后,江湖武林中倒出现了—段平静的日期。
江湖中没有杀戳之事,那以为制的骷髅血旗行的杀戮之事,已经停止了两个多月!
然而,这是暴风雨的前奏!
江湖依然人心惶惶,猜测纷纭预料中不久将要发生一椿更为轰动的大事,也许将要促使江湖翻覆,武林变色!
果然——
有些消息逐渐被澄实了!
九大门派原定于正月十五日在巫山神女峰下邀战人中魔之事,无形中却被取消了,代之的则是铁血门掌门银髯神叟吕良翁与点苍掌门布衣秀士李子龙两人所共同署名发出来的一份请帖。
那请帖遍撒武林各处,举凡九大门派,各帮教村堡,在武林中些有许名气的组织都各自收到了一份。
上面订明正月十五在点苍山举行英雄大会,邀宴中原群豪。
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显然这是一次武林中空前之举。
更令人注意的则是人中魔府。
这个在武林中称霸称尊了六十年的人中神魔,会不会也接到了这份请帖,会不会也在英雄大会上出现?
有些消息陆续传出,更增加了神秘恐怖之感。
那就是有人目睹人中魔府的一般高手已经分批而出,陆续赶往点苍山而去,他们却是奇装异服,冷森森充满鬼气的人!
这的确是令人不解所以之事,人中魔果然应邀赴会,也该在会期将到之际,率人而去,为何要在会期之前派遣手下之人分批而往!
更使人吃惊的事又传了出来!
人中魔府的高手俱被点苍派之人远途迎接,接待上了点苍山。
这又确定了一个事实。
人中魔与铁血门及点苍派均有交情。
江湖中流言更多,猜测也更加纷纭,但怪的是九大门派中除了点苍外,却都显得异常平静,似是对此事有恃无恐。
另一个被注意的目标是神武宫。
神武帝君在太行山挫于无名人之事,消息不胫而走。已传遍了武林江湖之间,就如无名人获得了一粟上人秘笈藏宝一样,几乎已是尽人皆知之事。
铁血门公开与神武宫为敌,在点苍举行了英雄大会,这对于神武宫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神武帝君究竟去不去参加,如不去,无异于自己认了栽;如果去,则必然难免于一场大战。
铁血门威势强大,加上人中魔,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事!
所有江湖武林中人都在密切注意着这场事故的发展。
日月缓缓过去。
终于,到了正月十四,点苍山英雄大会的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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