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谢天,你想再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啊?”晚上,我和文武、小文一块儿坐在广渠门的一家湖南菜馆儿里,我正专心致志地给嘴里的剁椒鱼头择刺儿,小文向我提出了这个煞风景的问题。
“我哪儿知道啊?不着急,先玩儿一段儿日子再说。”
“你就知道玩儿。我现在正好在找工作,顺便帮你也看着吧。”
“那就全凭娘子做主。”
小文说到做到,并且办事效率高得惊人。辞了职不到一个礼拜,我还正尽情享受着酣吃傻睡的闲暇时光,她就为我找到了下家。
小文在网上看到一家刚刚成立的专做足球新闻和游戏的网络公司正在招聘编辑,觉得很对我口味,连忙怂恿我前去应试。
“要不然,我先歇一段儿再谋个差事?”
“别懒了,谢天,老这么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有机会你就先去试试,再说,还不一定合适呢。”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小文,只好不情愿地和那家公司联系了一下,在电话中约好了面试时间。
第二天,我人模狗样儿地套着一身西服来到光华路,走进了公司所在的豪华写字楼。一进大堂,果然气派非凡:抬头满眼都是灯泡儿,低头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儿。
我七拐八拐上了电梯,来到要面试的地方。墙上一块硕大的黑色牌子赫然冲入眼中:WWW.SUPER-BALL.COM,这是公司的名称。
我被一个塌鼻梁大眼睛的小姐让进了会议室,片刻,只听一阵笑声,一个胖子破门而入,来势迅猛,吓了我一跳。
胖子一手拿烟,一手攥着个蛋卷儿冰激凌,往椅子上一坐,开口问我:
“谢天是吧?”
“对。”
“抽烟吗?”
“抽。”
“抽我的吧。”胖子把他的“希尔顿”热情地送到我手中。
盛情难却,我只好把烟点上,假装抽得有滋有味儿。我平日最烦“希尔顿”,老觉得抽着有股子臭味儿。
胖子名叫宋毅,任职新闻部主管,比我大两三岁,我来这家公司正是在他的手下干活。据他介绍,公司里的所有人包括一干领导,都是20多岁,用他的话说:“充满朝气,前途无量”。
所谓面试,也不过就是我说说自个的情况,他说说公司的情况,双方都没什么不满意,当下一拍即合。谈完正事儿,我们再做投机状,海阔天空地聊了聊各自对足球的喜爱程度,为了显示自己的渊博,我一说就说到了80年左右,其实那会儿我还不怎么记事儿呢。
我打量着面前一边对我考核一边抽空吃两口冰激凌的宋毅,心下暗喜:这公司有那么点儿意思,上班还能抽烟吃东西,够滋的。
更让我满意的是,按照规定,我今后的工作时间是干一天休息一天。虽然一天得干12个钟头,但一想到一个礼拜最少能休息三天,也不由得我暗自心花怒放。
宋毅三下两下把蛋卷儿吃完,抹抹嘴,然后伸出短粗的肥手用力和我一握:“明天你就可以来上班了,欢迎你加入SUPER-BALL。”
直到走出写字楼的大门,我还不禁觉得有些稀里糊涂——正规的面试似乎不应该是这番模样吧?但是,不管正规与否,从此刻开始,我已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时髦的IT工作者。
仅仅一个礼拜,我对新工作就已经从茫然无知变为得心应手。当然,换成别人,也肯定不会比我差。
工作内容不值一提,无非就是从多如牛毛的真假足球新闻中挑出顺眼的一些,然后复制、粘贴个不休,做成带有“SUPER-BALL”标签的新闻公布于众了事。有时候我常想,成天干这么点儿弱智也会的破事儿,就一个月发给我好几千块钱的薪水,公司的这些那些“C什么O”也不知是聪明伶俐还是脑袋积水。
虽然工作简单无比,但连续12个小时盯着电脑屏幕,一天下来也不禁头晕脑涨,眼球儿酸疼难忍。回到家中,我通常是跟小文和牛牛分别亲个嘴儿,倒头就睡,闭上眼,满脑子还都是蓝幽幽的电脑屏幕。
文武在经过一段儿痛苦挣扎之后,终于如愿摆脱了他媳妇儿的纠缠。高原这时候得到了一个去日本留学深造的机会,两相权衡,决心舍弃文武,远赴东瀛。
小文也离大学毕业时日无多,挑挑拣拣之下,她选择了一家实力尚可的广告公司,准备在出国前先混上一段儿。当然,她此刻的主要精力又继TOEFL之后投向了GRE,整日里手捧一本儿“红宝书”背个不休。
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小文认识了一位专门在中国传教的哥伦比亚妇女,名叫JUANITA。由于多年以来就对上帝迷信不已,小文迅速和JUANITA打得火热,从此隔三差五和她见面儿接受教诲,还抱回家一大摞有关宗教的书籍,煞有其事,沉迷其中。
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淡无奇地过了下去,我说不上有什么不好,也觉不出有什么太好。是的,不好不坏,淡如白水。
有时候,我在晃眼的阳光中醒来,望着床头的百叶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心里就开始暗暗盘算:今天我给自个儿找点儿什么乐子呢?
糟糕的是,我的思索通常都没有结果,这只能让我变得越发沮丧。我似乎慢慢看着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更加偏离欢乐的轨道,却又无能为力。可是,我的欢乐都到哪儿去了呢?
我的欢乐,小文的欢乐,我们的欢乐,曾经的欢乐。
如果我能知道那段日子是我和小文之间最后的平静时光,如果我那时就能分辨清楚“欢乐”和“寻欢作乐”之间的区别,我还会让这轻飘飘的欢乐从我指缝间轻易飘走吗?
但是,没有如果,没有假设,我拥有的只是一天又一天的现实。
过去的现实,眼前的现实,等待着我的现实,它们凑在一起就是我的生活。等我把它们一一走过,它们会回头向我微笑,有的美妙,有的丑恶,让我无法靠近,又让我无处闪躲……
五一,我和文武、小文租来一辆捷达,开到北戴河去玩了一圈儿。由于错走了一段儿国道,我们中午出发,傍晚时分才到达海边。天色已经有点儿暗了,弥漫的雾气把眼前的大海遮拦得影影绰绰,只有当不停歇的海浪向岸边呼啸而来的时候,才能分辨清海水的灰绿色。五一的天儿还太凉,偌大的海滩上一个游泳的人也没有,只有两三条破烂的渔船散落在不远的地方,一派萧条破败的景象。
我拉着小文的手慢慢走到一条渔船旁边,海水把我的鞋都浸湿了,脚底下一片冰凉。我一屁股坐上船帮,把小文搂进怀中,来回抚摸着她柔软的白衬衫。
“冷吗?”
“有点儿。”
“那就再抱紧一点儿。”
小文顺从地又往我怀里钻了钻,我感觉到她的乳房紧贴在我的胸前。
“谢天,如果老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那等咱们都成老逼了,打炮儿也不灵了,就天天这么抱着,什么也不想。”
小文抬起头,笑眯眯地在我嘴上狠狠亲了一下:“说好了啊。”
“说好了。”
“那我可就记着了,不许反悔的。”
但是,我终于还是反悔了。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还没忘记我说过的话,对吗,小文?
姚望写过这么一首诗——
青春是马桶,
时光是水,
我们是屎。
——多棒!我喜欢,它让我想起我们如水流走的青春年少。
可惜,姚望对我说:“谢天,你不是屎,你是小便,因为你丫太散漫了,不成型儿。”
姚望说的没错,他知道我的心思。
好多年前,那会儿我们还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屁孩儿。我和姚望叼着烟走在繁华的王府井大街上,左手是粪便颜色的百货大楼,右手是貌似大菜棚的东风市场,街上的人群川流不息,马路两旁的栏杆上一面面颜色艳俗的彩旗随风飘扬。
姚望把嘴里的烟头儿吐到地上:“谢天,以后你丫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啊?”
“什么样的我都不想找。”
“别扯骚了,我瞧咱们里头就你丫和女的近乎儿。”
“那怎么了?这跟找媳妇儿是两码事儿啊。我的理想吧,就是操小妞儿无数,等快奔四张儿,人老珠黄了,再找个媳妇儿一块儿踏踏实实地混日子,着什么急啊。”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小文,再后来,我们好了。我们一起走过了六个年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而关于我少年时代设想的生活之路呢?很遗憾,这个念头儿一刻也没走远,我确信它还停留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若隐若现。
我从来没想过能和一个姑娘纠缠好几年的光景,即使小文已经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即使我们已经携手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不能确定这是否真的就是属于我的生活,或者换个说法,我还是不能确定这是否真的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是的,我无法确定。
2000年的夏天,我和小文多年的感情突然变得急转直下,从此,虽经兜兜转转,终于无可挽回,一切随风而去。
几乎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对我们的分手感到大惑不解,纷纷向我追问。我不愿意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没有勇气回答。
现在,我想,还是说吧。
是的,一切由我而起,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
我烦了。日子一刻不停地从我身上经过,我一点儿一点儿觉察出我的心里越来越躁动不安。我似乎老觉得自己困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反复摸索,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出,可是,我还是想连滚带爬地走出去,我想闻一闻外面的气息。
躁动不安本来就是我的拿手好戏,不过,这次我真的为自己的躁动开始不安起来,因为,我是在我和小文的关系之间发生了动摇啊。
我不想这样,但事实是,我一天天变得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因为屁大点儿小事儿和小文吵个不亦乐乎。有一回,由于我的态度过于恶劣,小文大晚上从我家夺门而走,跑到她的一个朋友家里住了好几天才回来。
更可怕的是,平淡生活竟然让我连性欲都变得锐减。那段儿日子,我和小文上床的次数明显变少,好几次在她主动有所表示的情况下我都提不起兴趣,茫然睡去。一来二去,自己也不禁有点儿心里发毛:操,我怎么未老先衰了?
小文可怜巴巴地对我说:“谢天,你怎么对我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小文怨气十足地对我说:“谢天,你是不是和我过腻了?”
我一声不吭,我敷衍了事。小文点中了我的要害,我真的对我们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感到厌倦了。
一切都开始乱了秩序,我对周围的所有事物越来越提不起好奇和兴趣。
有时候,我琢磨:也许,没有人的生活能摆脱无边无际的空虚乏味,所谓“多彩多姿”不过是一些美好的想像。
可惜,我从不擅长幻想,也从不指望能依靠什么浪漫的美梦来填补让我窒息的无聊。从小到大,我不记得自己体验过什么美妙的幻觉,让人陶醉的梦境,哪怕是噩梦也从来没有重复地出现在过我的睡眠中;而至于所谓的憧憬未来,更让我觉得不着边际,我认准了一切欢乐都与现实息息相关。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现实不合我意,我会千方百计地推翻一切,不计后果,另寻出路。于是,我开始漫无目的又急切无比地寻找着一支欢快的强心针,希望靠此摆脱一塌糊涂的现实。不幸的是,我找到了——
我没着没落地走在大街上,手机响了,是文武。
“喂,小谢小谢,潘迪在我这儿呢,丫跟我介绍了一个好地方,咱们晚上爽一遭?”
“什么地方啊?”
“一歌厅。”
“那有什么新鲜的,没劲。”
“不是,据说那儿有好多小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50块钱全拿下。”
“果真?是不是有点儿便宜得离谱儿了?”
“绝对真的。小潘已经发话了:小姐不干,他就自己让咱们干。”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走吧。
晚上,我们三人在文武家聚齐,收拾停当,欢天喜地地冲入茫茫黑夜,从此,一去不回。
潘迪和我们还时不时保持着联系。他毕业后分到一家银行,工作也是无聊透顶,无奈之下,只好苦思良方妙策,寻欢作乐。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他终于打听出海淀的一家歌厅物美价廉,不由分说,拉上我和文武,当即出动。
潘迪身材短小,貌不惊人,一双鼠目习惯性地四下转动,鬼鬼祟祟,一望即知不是善类。但事实上,此人脾气极好,在我们之中倍受欺凌,还能确保毫无怨言。
“潘迪,跟哪儿呢你说的歌厅?你丫到底认识不认识啊?”我们此刻已经一路飞奔到海淀地区,四处搜索,也没发现目标所在。
“我也不太清楚,就听人说在‘王致和’臭豆腐厂附近。”
“我操,你丫傻逼吧,这儿哪儿有‘王致和’啊?”文武此时早已气急败坏,一把拉过小潘,“你丫找不着,我给你弄成块儿臭豆腐。”
“我找我找,就你丫着急啊,我这不也急着呢吗!”小潘拿出手机,火线咨询,可惜对方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看来这条线索是断菜了。
“要不,咱们先吃点儿东西去吧,我晚上还没吃饭呢,倍儿饿。”小潘真是不识时务,这种时候还敢提出如此荒谬要求。
“不去,饿死你丫!你丫谎报军情,还好意思吃饭呢。”我和文武异口同声。
“小谢,你一会儿跟路边儿停一下,我买袋儿饼干吃就行。”
“不停!你丫怎么这么不懂事儿?你买袋儿饼干得耽误多少时间,小姐都让别人挑光了。”
“操,那我不吃了,赶紧找吧。”
我们锲而不舍,百折不挠,一路遍寻色情歌厅,每看到有迹象可疑之处,便派已经饿得唉声叹气的潘迪前去打探,终于,一个多小时以后,我们在大钟寺一家门脸诡秘的歌厅面前落了脚。
沿着昏暗的过道走进一个包房,音响开启,茶水斟上,我们切入正题:“你们这儿有小姐吗?”
“有啊,哥,我们这儿的小姐都特漂亮,您来几个?”
“一人一个。”
服务生出去找小姐的几分钟里,我们三个蠢蠢欲动,东张西望,如坐针毡,平均每人喝了四五杯茶。
“小谢,我怎么有点儿紧张,这小姐怎么搞啊?”文武最沉不住气。
“没事儿,就那么搞呗。”
“那么搞是怎么搞?”
“我他妈哪儿知道。”
来了。门一开,鱼贯而入一排小姐,训练有素地往我们对面的墙上一靠,只见个个浓妆艳抹,不辨本来颜色。
“几位哥,小姐都来了,您看挑哪个?”服务生完全不顾我们已经紧张得手足无措,依旧热情洋溢。
“小潘小潘,你先来。”
“你先你先,你丫不是最着急嘛。”
文武推脱不过,把手一伸,如同举枪瞄准,扫过一干小姐,最后痛下决心,指着左面第二个:“你!”
被选中的小姐听到召唤,飞个媚眼儿,脱颖而出,扭达扭达走上前来,看到我们三人仍然呆若木鸡地在沙发上挤作一团,不禁咧开血盆大口一笑:“哥哥们,倒是给我腾个地儿啊。”
我和小潘只听见对面小姐群中发出一阵窃笑,不由臊得面红耳赤,一对眼色,当机立断,挑也没挑就选中蓝白小姐各一枚,蓝的归他,白的归我,以最快速度结束了这场丢人现眼的选妞闹剧,正式演出开始。
白色小姐亲热地往我身上一靠,递上笑脸:“哥,您想唱个什么歌儿啊?”一股大葱味儿当即扑鼻而来,熏得我直往后缩。
“随便,随便,您看着来。”
我镇定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努力摆出一副深谙此道的面容:“唉,你是哪儿的人啊?”
“山东的。”——我说怎么满嘴大葱味儿呢。
此时,文武那厢早已破口开唱,他跟他的小姐合练一首田震的“执著”。
文武唱歌非常拿手,小高原就是他当初拿着一把吉他和一副歌喉降服的,因而对付“执著”这种烂大街的俗歌儿自然不在话下。可是,谁也没料想到,三句没满,文武就被他的那位小姐彻底击溃,由激情澎湃瞬间变为销声匿迹。个中原因只有一个:那个妖精唱得实在忒难听了,根本让人无法忍受。
我只求实事求是,我一点儿不想夸张,但是,即使再客气,我也只能如此形容那位小姐的嗓音——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拥抱着你,Ohmybaby……”我操,丫还在自制的英语中陶醉不已呢。我在此女的歌声摧残下迅速倒尽胃口,并随之钻入思考怪圈儿,一晚上苦思不得其解:歌儿都唱成这样了你丫怎么还敢出来混啊,我的姐妹?!
两个小时后,我们三个人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地走出歌厅,钻进汽车,浑身瘫软。
“潘迪,什么也别说了,你丫是阉了自个儿还是给我们撸一管儿吧,我他妈完全被你害苦了,这小姐还能要啊?”文武饱受女妖折磨,此时不由得向潘迪大发淫威。
“让丫先骟了自个儿再给咱们弄,哪儿样也别缺。我操,我那小姐满嘴都是大葱味儿,差点儿没给我恶心死。”
“别赖我啊,小姐不都是你们自己挑的吗?”小潘也是满腹委屈,“你们丫当我落着好了?我那小姐连手都他妈不让我摸。”
“我们那个倒是让,你丫敢摸吗?操,丫一张嘴我就想上厕所。”文武挑的女妖来自大庆,姓王,虽说唱歌让人不堪忍受,服务倒还热情,我们临走时她还不忘赠送给文武自己的手机号码作为一份儿厚礼。
从此,每逢小潘胆敢不顺着自己心意,文武总要凭借此法宝威胁恐吓,百试不爽:“潘迪你丫再牛逼,你丫再牛逼我给你送到大庆小王那儿去你信不信?”
我把车开上三环,凉风破窗而入,头脑大为清醒。
“怎么着,接着混还是散了?”
“接着混接着混,忙活一晚上我他妈连小姐片儿衣服都还没碰着呢。”文武总是这么善于自我调节,转瞬之间就能走出阴影,“潘迪,我再给你丫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说去哪儿吧?”
“我说啊,那咱们去东直门吃夜宵吧。”
“放屁,你丫就知道吃,东直门能耍流氓吗?快说一带劲的地方儿咱没事儿。”
“那,那去‘滚石’吧,听说那块儿全是鸡。”
我们绕过成排的出租,把车停在了“滚石”迪厅的门口,买了门票,通过装饰得乱七八糟的走廊,进到这个人山人海的迪斯科大蒸锅里面。
电子音乐震耳欲聋,激光灯柱天旋地转,无数男女正在舞池里面咬牙切齿地肆意扭动,势如疯狗。
我们一人拿着一瓶啤酒,一二楼之间上窜下跳,最后确定没有一个空位子,只好来到舞池旁边的一个台球桌旁一靠,眼珠乱转,打量着每一名来往女性。
要说过眼瘾,我以为迪厅是个最理想的场所,理由如下:
首先,来此厮混的姑娘十有八九浓妆艳抹,脸盘儿服饰皆是分外妖娆。
其次,迪厅内一团黑暗,偶有强光射出也是游移不定,即使正打在一个姑娘的脸上,多半也是效果夸张。如果凭信此种环境下的判断区别美丑,我敢打赌结果肯定会和光天化日之下截然不同。
第三,既然来到的是跳舞场所,那这种随着音乐不停歇的癫痫自然是主要内容。如果你有在一个姑娘浑身剧烈扭动的情况下还能分辨出其身材好坏的特长,问题当然迎刃而解,反正我是不灵。每当我看到那些疯狂摇头摆尾的高矮胖瘦姑娘,只要身材不过于离谱儿,一概觉得婀娜多姿。
可惜,我们不是来过眼瘾的,我们还有更高的追求。
啤酒喝完,人一点儿也没见少,反而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我们又各自喝了一瓶,情况还是没有起色。
文武这时已经被酒精和成群的姑娘搅和得五迷三道,顶着刺耳的音乐在我和小潘的耳边呐喊:“到底哪只是鸡啊?怎么还没有来找我的?”
“我他妈哪儿知道啊,我又不是鸡,我要是我头一个就找你。”说实话,只要不挎着傍家儿,我看所有的姑娘都是大同小异——全像鸡。当然,我是没胆量主动出击,真要是认错了,对方一怒找人抽我一顿,跟这地方儿喊“救命”都没人听得见。
“我瞧,还是先进去颠会儿得了,没准儿好货都在里头呢。”潘迪这时候早已被音乐彻底感染,一边说话还不忘一边摇头晃脑,活像刚吞服了摇头丸儿。
我们无奈之下也只好尾随着小潘踱进早就人满为患的舞池,在忘情扭动的各色男女中间寻找着立足的缝隙。我们肩并肩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中央地带,开始姿态各异地手舞足蹈。四周完全被层层人影包围,我感到人们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像件紧身衣似的罩在身上,连呼吸都不畅快,不一会儿,我的衬衫就全被汗水湿透了。
台上的DJ还在不停地给这个群魔乱舞的舞池加温,隔一会儿就在麦克风前阴阳怪气儿地大喊一句:“唉唉,我要要!”,“唉唉,你要不要?”底下的人群则在半疯状态下无比踊跃地接着话茬儿:“我要我要我要要!”
——要他妈什么要,丫DJ嘴里又不吐钱。
我们终于在楼上找到了空座儿,当即像三滩烂泥一样倒在座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把衬衫的扣子全部解开,不停地扇着风儿,就这副德行,仍然坚持着四下巡视,期盼有鸡上门。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必然,还真有一只撞到了我的枪口上。
“先生,我陪您聊聊天好吗?”
我抬头一看,嗬,还是一只大型鸡:个头足有一米七五,身着白色吊带裙,眉眼一时分辨不清。
“行啊,坐吧。”我挪了一下屁股给她腾出地儿,接着一指身边的文武,“你先和这位先生聊,他着急。”
文武此时早已在一旁美得眉开眼笑:“来来,正等你呢。”
看到旁边又有人离开,我和潘迪赶紧走过去把位子占住,好给文武他们二人留出单独交流的空间。
我去吧台买了两听可乐,发现钱已经全花光了,一问潘迪,也是所剩无几。
“操,那还找个毛啊,咱俩就跟这儿歇菜吧,看丫文武聊。”
“那还不如咱们出去吃点儿呢。”小潘还在念念不忘他的晚餐。
“别累逼了,我看文武也聊不了多一会儿,你再坚持一下,过会儿就该吃早点了。”
出乎意料,文武和这个送上门来的小姐竟然聊得火热。只见二人头紧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欢声笑语,过了一会儿,还不顾高温又下楼蹦了一段儿,回来时已然勾肩搭背,亲密无间。
又等了一阵儿功夫,文武终于走了过来。我刚起身要走,没想到他把手向我和潘迪一摊:“给点儿钱。”
“你丫的钱呢?”
“花完了,给丫小姐交台费了。你们给我点儿,我给丫买听可乐。”
潘迪把身上仅有的钱全塞给了文武,自此,我们三个浪荡一夜,终于落得身无分文。
眼看着文武和小姐聊意正浓,我和潘迪饥困交加,无所适从。嘈杂音乐片刻不停,我即使睡意盎然也根本没法儿合眼,只能强撑着观看楼下一个根本分不清性别的DJ表演各项技艺,指挥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忘情扭动,挥汗如雨。不时还有一两个小姐走过身边要求陪我聊天,都被我忍痛一一打发走开。
“唉唉,我要要!”
“我要我要我要要!”
“8210要不要?”DJ这时从腰间掏出一个闪亮的NOKIA8210,伸手就要扔进舞池。
“要!”我不禁和跳舞的人群一同呐喊出口。操,正缺钱呢。
“不给,这个是我的。”DJ诡秘一笑,把手机从容塞回腰里,为自己的把戏得逞心满意足,丫蒙的就是我这号儿的傻逼。
四点多钟,天已经蒙蒙发亮,我和小潘终于陪着得意洋洋的文武走出滚石,踏上了回家之路。
“你丫怎么聊了那么半天?”
“不长啊,这还没痛快呢。”
“还没痛快?你丫要真痛快了我和潘迪非得吐了血。怎么样啊,摸了几把?”
“好几把呢,我差点儿没给丫胸罩带儿揪折了——塑料的。”
“瞧你丫那点儿出息。”
倍受折磨的一晚,不堪回首的一晚,我尽数纪录,任你取笑。
可悲的是,与探索所有有价值东西的态度截然相反,在色情的道路上,我们排除万难,我们屡败屡战,义无反顾又坚定不移地走了下去,从此与健康大道挥手作别,不带一丝留恋。
我的荒唐生活从此刻宣告粉墨登场,我又重新开始忙忙碌碌起来。
上班的时候,我在网上四处寻觅合适姑娘,神吹海哨,浪聊一气。文武也在家同时上网行动,通过OICQ,我们随时保持密切联系。一个月下来,文武光网费就花了1000多块,不由对我艳羡不已:“你丫真好,老能公费钓妞儿。”
休息的时候,我们频繁出动,酒吧歌厅,进进出出。潘迪还不时带来几个不认识的姑娘,可惜统统长相欠佳,比潘迪本人也强不了几许。
然而,小文,我的小文,多年来第一次远离了我生活的重心,第一次不再分享着我的快乐,甚至,成为了我心头的一块儿挡路顽石。
我隐隐约约地预感到:我和小文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个声音在召唤:去他妈的感情,我想要自由自在!
多日不见的陆骏不知何故突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电话中我们各自说了说这段日子过得怎样。
陆骏毕业以后已经马不停蹄地换了好几家公司,证券、网络、销售、咨询无一不曾涉足,本着“客户就是祖宗”的心理,敬业精神极强的陆骏大半时间也都消磨在了灯红酒绿之中——既然如此,何不大伙儿凑在一起乐乐?我的想法刚一出口,立即得到了陆骏的积极响应。
正是此人的到来,为我们的色情战场开辟了一片全新天地,让整个团伙儿从此更加沉溺其中,欲罢不能。
我和文武在三里屯苦苦等待了一个多钟头才看到姗姗来迟的陆骏,他刚和他媳妇儿吵了一架,所以迟到了这么长时间。
此时正值盛夏,但陆骏依然是一身的西服革履,也不怕随时有可能中暑。相形之下,我和文武顿感寒酸,活像老板身边的一对儿跟班儿。
“弟兄们,今天骏总手头不太宽裕,爽炮儿估计是不行了。其他的,没问题啊,我买单。”陆骏果然是一副老板作派,说得我和文武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惭愧——看看人家道儿多深,都研究“爽炮儿”了。我们下定决心:必须迎头赶上。
在陆骏的指挥下,我们踏上了远赴通县的征途。此处正是陆骏的大本营,他从学校毕业后顺手在附近租了一间单元房,因而对通县境内大大小小的色情场所全部了如指掌。
一路上,陆骏不停给我们灌输有关知识,例如“要爽就得去洗浴中心”,“歌厅小姐一律鸡贼,但只要和她们‘谈感情’,也必能带其出台”之流,五花八门,云山雾罩。虽然事后经过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我断定此番谈话大半有添油加醋之嫌,但当时也不由惹得我们对此人大加艳羡。
“陆骏,你丫真牛逼,整个一条老色棍。要不,以后我们不叫你‘骏总’了,改称‘棍总’何如?”
“行,行,我看‘棍总’这名字靠谱儿。”陆骏居然对文武不着边际的溜须拍马大为赞赏,欣然笑纳,足见此人有多么恬不知耻。
穿过数不胜数的十字丁字路口,我们的车终于停在了陆骏指定的“歌厅洗浴一条街”上,只见路两边此起彼伏一座座俗不可耐的五彩招牌,间或有几个形迹可疑的妖艳女子在路边晃动,逗得我们心中阵阵骚乱。
我们在一家三层楼的歌厅里混了两个钟头,期间“棍总”尽显英雄本色,对麦克风动也不动,和我说了一句“把灯调暗点儿”之后再无声息,只顾对身边的小姐一阵胡摸乱揉,忙得不可开交。
十二点多,我们告别小姐,走出歌厅,仍然意犹未尽,“棍总”鸡爪一指马路对面:“走,咱们去那家洗浴中心乐乐。”
“妙,”文武立时积极响应,“我都好多天没洗澡了。”
穿过马路,我们走进装修豪华的“洞庭湖洗浴中心”,换上拖鞋,拿了钥匙,披上毛巾,各自冲了一个淋浴,此外文武还单加了一个搓澡项目,险些要了搓澡师傅的命。由于一贯保持着法国贵族的作派,十天半个月不过水儿对文武来说是家常便饭,脏乱差程度可想而知。
沐浴完毕,我们一人套着一身滑稽可笑的宽松睡衣步入楼上的一个昏暗包间,片刻,迎来了三个丑陋得不分高低的小鬼儿,学名叫做:“按摩女郎”。
棍总见到这三人立马招来服务生:“兄弟,你们这儿还有没有别的小姐?”
“没有了,哥,都上着钟儿呢。这三位小姐多漂亮啊,您还不满意?”
这孙子是真敢开牙啊,长这么大我也没见过“漂亮”得如此离谱儿的姑娘。
无奈之下,我们只得接收此种劣质服务。此后的一个小时内,我们三人尽情享受着三名小鬼儿的拳打脚踢,姿态各异——
棍总双眼半睁不闭,口中不时发出指令:“这儿,这儿,对了,使劲点儿。”我则是被小姐弄得龇牙咧嘴,身上被捏过之处无不感到酸麻难挨,又顾着面子不好意思出声,惟有咬牙坚持,心中默想:莫非是我刚才在歌厅摸小姐遭报了?
旁边的文武可是不管这一套,不时发出鬼哭狼嚎,一惊一乍:“疼,疼!你轻着点儿”;“别碰这儿,我这儿怕痒痒”;轮到不疼不痒之处,他又开始跟小姐递咯,指着送来的果盘儿:“你喂我片儿西瓜吧。”
可算满头虚汗地熬完了这一个钟儿,不承想下面还有节目。
小姐们正收工要走,却被棍总迎头拦住:“你们这儿还有什么特殊服务啊?”
三位小鬼儿先是扭捏不肯作答,最后实在经不过棍总的一再追问,终于吐出一两个含糊不清的术语。棍总问清价钱,略一琢磨,挑了其中一种,把小姐留下来,再次酣战。
所谓“特殊服务”,自然是指种种具体色情手段。为了顾及最后一丝颜面,此处恕我不作一一介绍,咱们言归正传。
三位小鬼儿中有一个内蒙姑娘,由于是出来乍到,死活不肯进行“特服”。而我刚毫无准备地受完一番肉体折磨,此刻正急于抽身而退,连忙发扬风格:“你们俩来,你们俩来,我去楼下睡会儿。”
我来到楼下休息厅,躺在沙发床上,盯着大屏幕,没头没尾地看一部香港打斗电影,不多时便昏睡过去。
一个多钟头后,我在梦中被文武一把拍醒,他和棍总都享受完了“特服”,兀自兴致冲冲。
“怎么着,爽吗?”
“绝对的,甭瞧姑娘寒碜点儿,活儿还真细,回去咱们让小潘也学学。”文武此刻还没忘记要和潘迪有福同享。
我们有说有笑地聊了一气,然后各自睡去,早上七点多才开上车回家,就这么又混过了一个漫长夜晚。
夜晚真是变得漫长起来,也难怪,毕竟原先的单一睡眠已经被声色犬马的生活轻易取代。我们开始变得昼伏夜出,经常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才醒,如果轮到上班,也只好以频频迟到伺候。即使身在公司,我也是身不由己的萎靡不振,趴在办公桌上一秒就能睡死过去。好几次,我实在熬不住跑到楼下的银行里去打盹儿——那儿有专门为顾客准备的长沙发——还屡屡被虎视眈眈的保安上前打搅,着实扫兴。一段儿时间下来,每每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我都忍不住暗自担忧:我的脸色怎么越来越绿啊?
但是,这点小事儿又怎能拦住我等遍尝色情的雄心?我和文武、潘迪愈发地形影不离,根据文武的提议,我们还纷纷给彼此起了昵称:潘DY、谢LY和文NY,合称“三姐妹”,据说这样显得和小姐们合拍;我们之间相互打招呼也早就效仿色情产业的惯例,开口一律叫“哥”,说者风情尽现,听者喜上眉梢。
我们在电话中通常是如此对话——
“哥,是我啊。”
“是你啊,谢LY,干吗呢?”
“正闹心呢。”
“我也正皮痒呢,要不……”
“走着!”
只消一个电话,我们又出动了。棍总带队,“三姐妹”聚齐,我的白色小车轰鸣着穿梭于茫茫黑夜之中,东南西北,到处乱窜。
我们在黑夜中磨练出了火眼金睛,凡有灯火闪烁之处,一望便知是哪路货色。正如诗歌所云: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丫来寻找色情。
如此浪荡,一个现实问题不由跃然眼前,那就是:我们缺钱。
要知道,我们都是穷人,棍总在风光了两三次以后,由于被公司勒令滚蛋,也骤然沦为白板。然而,谁能舍得丢弃骄奢淫欲?我们看到残酷现实和美妙欲望之间被万恶的金钱划出了一道鸿沟。
恰逢此时,我的一个老朋友和我取得了联系,不失时机地点燃了我对金钱的追求,引领我做起“发财致富”的美梦——
此人名叫钟强,是我打小学起就关系铁磁的“发小儿”。从同一所中学毕业以后,钟强去西安一所我没记住名字的大学学了四年电子信息,回到北京后找了一家民营公司做工程师,很受上司赏识,收入颇丰。
一天晚上,钟强打电话约我吃饭,我欣然前往。饭桌上,我们边喝啤酒边聊了聊各自情况,我的一番境况当然不会出乎钟强的意料之外,他从小就了解我的浮躁毛草。
“谢天,现在在公司混得怎么样?”
“就那么回事儿呗,不好不坏。”
“有没有出来自己干的打算?”
我闻言眼睛一亮:“自己干?那敢情好,我早就想当当资本家了。问题是,咱没钱能干什么啊?”
“没钱有什么,咱们扎啊。你看看现在一个一个戳起来的网站,哪个不是没钱的出创意,再找有钱的投资,这就叫‘概念股’。”
“建网站?太邪乎了吧,没几百万有戏吗?”
“咱们先从小规模的弄起,我看一百万就没问题。我现在有一想法……”
钟强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他的绝妙构思,我在旁边越听越觉得兴趣浓厚:“你这主意有那么点儿意思,我看这事儿靠谱儿。”
我心花怒放地把此事和潘迪、陆骏一说,两人也都表示前途光明,纷纷加入。从此,我们四人组成了一个团队,隔三差五便凑在一起商议,把钟强最初的想法大大丰富,还不辞辛苦地写出了一整套洋洋洒洒的商业计划书,指望靠这一打儿废纸套来滚滚黄金。
其实,所谓“绝妙构想”,也无非就是把批发零售的概念搬到网上,搞成所谓的“E——BUSINESS”招摇撞骗。至于具体内容,太过繁琐,不提也罢。
潘迪的一个被他吹捧为“神通广大”的香港表亲当时正好在北京逗留,在潘迪的游说下,此人对我们的计划大感兴趣,于是,我们急不可待地和他见了面,双方谈得甚是融洽。
“表亲”郑重其事地聆听了我们的高谈阔论,接过商业计划,商人气息十足地指出了其中缺陷之处,要求我们完善,然后表示一回香港马上就会替我们联系投资商,估计此事十拿九稳。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也不由得我们飘飘欲仙,金钱梦日复一日迅速膨胀,俨然感到自己一夜暴富已经指日可待,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
当然,此事的结果谁都能够猜得到:“表亲”走后如泥牛入海,再无音信,我们的希望一天天渐渐萎缩,最后彻底破灭。繁华的北京终于没有多出四个腰缠万贯的IT巨头,也没有减少四个一文不值的年轻傻逼。
我的生活到了此刻,已经被花天酒地和追逐钱财完全霸占,而至于曾是我全部寄托的小文,和我朝夕相处的小文,我如何还能忍受她一天天对我没完没了的纠缠?
那段日子,我和小文之间已经罕见什么柔情蜜意,争吵成了我们俩最主要的交流方式。如果让我现在回想,我的嘴脸除了用“可憎可恶”来形容,还能有什么更贴切的词儿呢?
终于,小文又一次哭着从家跑出去了,而我则在家中悠哉游哉,一点儿也不担心。我知道,明天她一准儿会回来找我,因为明天是6月27号,正好是我们认识整整六年的日子。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门“砰”的一声响,小文回来了。
小文径直走进我们的房间,连摇着尾巴表示欢迎的“方块儿”都没搭理,来到我的面前。
“谢天。”
“嗯。”
“……咱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