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头痛人物(下)
世上的事真是难说。
像覃豪此刻的情景,似乎他以为自己能永远不让别人香到他的面目就会知足,他别无所求。
他甚至不想去复仇,因为他把仇恨的目标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就是海珊。
他恨她未告诉他昔年的情人是谁?
如果他知道那人是谁,情况就会大变。至少,他不会落到这般田地。而如今,他要复仇都很难办到,因为情势对他太不利了。
花满楼虽然感到不安,但为覃氏夫妇雪仇的意念却加深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有微声。
转身,他看到十步外站定一个人。
这人大约五十以下,四十五六以上,衣着鲜明考究,相貌清奇俨然,正自负手而立。
花满楼道:“请问尊驾是……”
这位中年人道:“我可能是你目前最希望见到的人。”
花满楼道:“我连尊驾的大名都不知道。”
中年人淡然笑道:“小可骆乐……”
花满楼忽然一震.道:“‘武林医圣’骆乐骆大侠?”
文士道:“骆某不敢……”
花满楼心道:“能见到你当然很好,目前却未必是最最想见到你。”他道:“真是幸会!”
骆乐道:“花少侠似乎还没有想到一件事。”
花满楼道:“什么事?”
骆乐道:“要救覃豪,似乎只有区区……”
花满楼突然想到,的确,当今武林谁能挽救覃豪的人,舍骆乐其谁?不由心头一喜,道:“小可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骆乐道:“现在想到也不算晚。”
花满楼道:“骆大侠真能使他完全恢复旧观?”
骆乐道:“除非大罗神仙能做到,我只能使他看来不太使人有可怖的感受。因为眼珠失去,换上假的,只是装饰,却无法乱真。”
花满楼道:“至少可以使他自己在顾影之下恢复信心,不太讨厌自己,是不是这样?”
骆乐道:“不错,最使人绝望的就是自己厌恶自己。”
花满楼深以为然,世上什么人都好救,只有一种人别人难以援手一一恨自己或见了自己就感到窝囊的人。他道:“骆大侠能救他,那真是仁人仁术!”
骆乐忽然踱了开去,叹口气道;“救人是医生的使命,只不过有件事也请花少侠帮个忙。”
花满楼道:“什么事?”
骆乐说道:“将来事了,请花少侠力排众议,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花满楼道:“什么人?”
骆乐道:“一个众矢之的,也可能就是新‘无耳救’教主那个人。”
花满楼陡然一震,道:“骆大侠,要救一个色魔?果真如此,你对那些受害的人如何交代?”
骆乐道:“少侠怎知他就是色魔?”
花满楼道:“在下不敢武断他就是色魔,但武林同道十之有九都认为色魔就是他。”
骆乐说道:“花少侠不能答应?”
花满楼道:“不要说我不能,只怕没有人敢承诺这件事的。骆大侠既然想救此人,必然知道他是何人?”
骆乐道:“当然知道,我相信少侠也知道。”
花满楼道:“骆大侠说出来印证一下如何?”
骆乐道:“不必,知道就好。”
花满楼道:“是不是在下不能答应骆大侠,骆大侠就不愿救助被毁容的覃豪覃大侠?”
骆乐道:“果真如此,那算什么?走,我们找覃豪去。”
花满楼以为,骆乐总是白道医圣,行为不至于太离谱,不会凭一己之好恶行事,立刻一起去找覃豪。
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覃豪住在那一带。
但在此同时,三老正在行功,有三个人溜入洞中,本来过去为三老守护的人,分内外两拨,即使有人施毒,却不可能全都受制于人。
但这一次稍有不同。
第一,花满楼不在,其次小林美丛在她的住处行功调息,莫小悦在洗澡,剩下黎五和庄元二人被人家的“迷魂雾”迷倒。
结果十分轻易的把三老弄走了。
要不是事有巧合,那必是这三人的消息灵通,正赶上花满楼不在家,小林美丛在自已屋中行功,她的屋子距此较远。
而莫小悦每天的洗澡时间太规律,也可能是对方首先注意到的,因此,说它不是巧合也有人信。
这三个人都以黑步把头睑包扎起来。
他们可算是魔劫重重,流年不利了。
他们几乎走了一夜,反正最少已赶出百里以外。在一个十分荒僻的山林中寺庙内落了脚,三人扯下面罩,竟是三个和尚。
蒙面的人,身份实在是难以臆测的。
为首的和尚约五十左右,目光如电。首先看看云床上的三位掌门人,道:“还好,不至于太糟。”
他在三老头侧各自连拍数掌,首先醒来的是了了大师,他仔细一打量这个大和尚,不由失声道:“你不是福建莆田少林寺的大荒主持?”
大荒和尚笑笑道:“正是。”
了了道:“多谢师弟援手,不知大荒师弟怎知师兄的下落?”
大荒和尚道:“‘无耳教’和武林盟主明争暗斗,谁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争夺三位!”
了了道:“真难为师弟这位有心人,本来我担心又是一次劫难!阿弥陀佛……”
大荒肃然地道:“师兄何必客气?”
了了道:“不知师弟为何把我等三人救来此处?”
大荒道:“师兄是真不知道还是顾左右而言他?”
了了道:“师兄知道什么?”
大荒道:“师兄真的不知道有很多人在觊觎三位?”
了了道:“知道一些,是不是师弟知道得更多些?”
大荒道:“师兄和沧浪道长以及沙大侠的事,武林中人无人不知,师弟自然也知道,‘无耳教’教主,他算不算一个?”
了了道:“当然算一个。”
大荒道:“试问风闻已经改邪归正的大方师侄及无为道人,是否真的靠得住?”
了了喟然道:“师弟说的也是,是不是还有别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愚兄愿闻其详。”
大荒道:“师兄难道不以为莫小悦姑娘有点……”
了了道:“师弟万万不可信口开河,莫姑娘当初适逢其会救了我们,又照料及保护我们,这么猜忌人家,岂不是恩将仇报?”
大荒道:“师兄太仁慈,这也正是三应昔年曾被孽徒觊觎的主要原因。”
这工夫沧浪道人及沙涤凡也都醒来。
沙涤凡道:“大荒说的也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我却想不通,你大荒把我们弄来又是为了啥?”
大荒道:“沙施主有所不知,贫僧只是有见于三位的处境险恶,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务请原谅。”
沙涤凡道:“这是什么话?你大荒关心我们把我们弄到这儿来,该原谅的是我们而不是你。”
“阿弥陀佛…”大荒颂了佛号,道:“关于三位的危机,不知沙施主是否早有所见?”
沙涤凡道:“当然,沙某早就担心。”
大荒道:“沙施主担心什么?”
沙涤凡道:“还不是担心三人合研的武学被人觊觎!”
大荒道:“沙施主以为何人在觊觎?”
沧浪道人道:“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以为觊觎的人不能说没有,但是有花少侠等人守护,已十分安全。”
大荒道:“道长此言是不是矛盾了些?”
沧浪道人道:“怎见得?”
大荒说道:“花少侠等人果真万无一大,贫僧又如何能把三位自他们的保护下救了出来?”
沧浪道人道:“对,有理。只不过大荒禅师事前的安排却很周到,可以说面面俱到,巨细不遗,才能连英姑娘洗澡的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荒道:“不能如此,一切岂不都是奢谈?”
沙涤凡道:“了了、沧浪兄,我们以这种口气质问大荒禅师,是不是太不礼貌?人家救了我们。”
沧浪道人道:“当然,只不过我总以为那些人未必会害我们,有盟主领导武林.从此天下太平。”
了了道:“师兄也是这么想,不必过虑。”
大荒道;“这么说师弟过虑了?”
了了道:“不,师弟处事小心,怎么会过虑?只是我三人的合研武功即将大成……”
大荒道:“师兄是说,在功败垂成下,来此对练功不利,也就说在那边练功对三位有利?”
了了点点头,道;“正是,只不过已经来了,也只有认了。”
大荒道:“这一点师弟事先未作周密的考虑。”
沙涤凡看了二入一眼,在眼神方面,似乎三人能随时灵犀一点。他道:“大荒大师不要自责,你完全是一片诚意,绝不转由于这一点小疏失而责怪你,这是不公平的。”
大荒合什道;“多谢沙施主的信任,其实师兄也不是别的意思,只是以为不必如此劳师动众而已。”
了了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三人笑着交换眼神和心得。
这是因为三个人相处太久,心意相通,任何人只要发出一个有意义的眼色、其余二人定可以译成文字。
大荒喟然道:“早知如此、师弟不该去救……”
沧浪道人连连挥手道:“大荒禅师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既已被救来此,仍要感激大师。”
沙涤凡道:“只不过,醒了以后,运气之下,忽然感觉‘阴交’通往‘气海’的路子有点不畅,但由‘气海’往下的‘石门’、‘关元’、‘中枢’、‘曲骨’直达‘任脉’,却又颇为通畅。”
了了和沧浪道人道:“不错,我们也有这种现象。”
大荒愕然道:“真的有这滞碍不通的感觉?”
了了道:“师兄怎么会乱说?”
大荒道:“莫非三位多少有点走火现象?贫道急于救出三位,制住三位穴道时,难免急躁了些。”
沧浪道人道:“大概就是这样发生的。”
沙涤凡道:“大荒禅帅能不能为我们治疗一下?内功法门不同,自疗恐怕未必有用的。”
大荒正色道:“沙施主何出此多都是自己人,这还用问?贫僧不小心为三位留下后遗症,自然应由贫僧悉心治疗的。”
了了道:“师弟,这么说未免太见外了,都是师兄说话不加检点,以致使师弟多心!”
在庙中面壁室内,由大荒禅师为三人治疗这种因在行功中被人制住穴道的轻微走火所留下的症候。
这症候所以不太明显,是由于三位功力渐厚之故,但是,弄不好发作起来就会不可收拾的。
三老一字排开,坐在蒲团上面。
三人的蒲团大约相距一步左右。
大荒禅师坐在三人身后中央的蒲团上。
三人的排列是这样的,沧浪在左,沙涤凡在右,了了大师在中央,那么大荒禅师就在了了大师身后约半步之处了。
外面,有二十名空门高手护法。
因为这是一次武林空前的大事。
大荒低声道:“三位请准备……”
前面的三人不出声,但都进入情况。
大荒道:“盗两仪未判之气,夺龙虎始构之精。”
原来大荒说的是道家心法。
好在三老在一起太久,道家心法早已全部倾囊相授与沙涤凡及了了大师,而了了和沙涤凡二人的心法也教了沧浪道人。
因此.三人谁也不是佛家、道家及俗家。
也可以说三人谁也是俗家、道家及佛家。
真难为了大荒,他居然也精于道家心法,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居然知道三人都学了别家心法。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直截了当地要三人用道家心法,而他自己也以此法为他们治疗。也由此可见,大荒的修为非比等闲了。
大荒又道:“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人物既为三才之一,却不能与天地同在,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天地逆运,人物顺行,逆运能盗,顺行不能盗”。而且又着重一个“悟”字,所以有“片言半句无多字,万卷仙经一语通。”
大荒道:“金针有十五……”
三老急忙随此禅语运动。
大荒又道:“千山月下圆……”
三老已是物我两忘了。
大荒道:“上弦金八两,下弦水半。”
但大荒立刻又道:“合辟应乾坤,斯为玄牝门,自从无出入,三界独称尊……”
这又是道家心法的精义。
到此,大荒已不再出声。
因为他的双手已放在了了大师的背上。
了了忽然大吃一惊,立刻收敛,因为大荒以他自己的充沛内力把了了不畅的真气吸引了过去。
到此,了了已完全证实了大荒的意图。
但是,事情并不如大荒想得那么轻松,也并非那么可悲与可怕。
了了像一个瓶子,瓶中的气很快地被吸了过去,也许是一种心灵感应,左右的沧浪及沙涤凡二人,立刻各伸出左、右掌放在了了顶上“百汇穴”上。
这一手几乎早在大荒的意料之中。
这二人输出真气救助了了,三人是不可分的。
却被大荒的浑厚真力源源吸去,无法遏止。
难道合三人之力,竟敌不过一个大荒不成。
事实自然并非如此的。
原来这种治疗式的运功,一旦一方的真气被吸过去(就像自大桶中吸出汽油一样,一旦流通了,不吸也可以流到另一桶中去),是很难遏止的。
当然,由此可见大荒内力之深厚,似乎超过了三老任何一位的内力。原来大荒主持蒲田少林寺,等于是大材小用。
十年前由于大荒犯了一次清规,被调到蒲田去,而那时他已是嵩山少林寺的首席长老,而那时他的功力已超过了了大师。
这正是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意义,他和了了是师兄弟,且他入门尚晚两年,他成就却超过了了。
如果三老合力抗拒吸取他们的真气就可以伤了内腑,所以他们似乎已听天由命,任由大荒吸去。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
三老的脸色苍白而萎顿,而大荒的脸色却红嫩得有如婴儿,简直像是吹弹得破。
当三老的身手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下来时,大荒缓缓地收回双手,然后,轻轻地在三老背上各拍了一掌。
三老立刻倒在蒲团之上。
看来也不过是一息尚存,苟延残喘而已。
大荒这才打点精神,内敛入定。
吸收太多的真气,如不能在限定时间内导入全身百骸之中,就等于吞下了太多的滋补品而不能消化,反而会造病因。
外面的人当然更加戒备森严。
只不过,有人竟跟了过来,并不如大荒事先想象得那么如意——一神不知,鬼不觉。
来者有莫小悦、小林美丛和黎五等人,由于外面都是大荒的精选高手,不久就把来人击退。
莫小悦等三次反扑,都未能接近这面壁室。
此刻大荒已是全身蒸气腾腾。
大荒此刻已进入天人合一,仙凡一线的境界了。
当他的行功完毕时,他弄醒了三老。
到此,三老似乎必须听他摆布了。
三老失踪,年轻人们分批外出寻找。
莫小悦和小林美丛等人急得团团转,真正是如丧考妣,失魂落魄,但花满楼似乎并不如他们那么焦灼不安。
因此庄元道:“前辈,你似乎不怎么急?”花满楼道:“急也没有用的。”
庄元道:“话是不错,不过总使人有不关痛痒,漠不关心的印象。如果三老是前辈的师门中人或者沾亲带故的话,那情况是不是不一样?”
花满楼笑笑道:“也许。”
庄元大声道:“前辈的坦白足够,却有私心,三老是武林中正义的象征,要是前辈任由三老挟持或者被害……”
黎五忽然打断了庄元的话。
庄元眼一瞪道:“你这是干什么?”
黎五道:“你毛躁什么?你真以为前辈像你一样?”
庄元道:“像我一样有什么不好?”
黎五道:“都像你这种为人就完蛋了!”
庄元道:“你别在这儿骂人。”
黎五道:“记住!前辈不是不急,而是急也没有用,况且前辈表面不急,必有他的看法。”
庄元道:“有什么看法?”
花满楼道:“谈不上什么看法,只不过我以为三老不会有什么危险,相反的,反而有点转机。”
庄元道:“人都做了俘虏,还有什么转机?”
黎五道:“庄元,暂时不要问到底行不行?”
庄元道:“不问就不问,只不过……”
黎五道:“不问就不能再有只不过,信得过前辈就跟着他,如果不信,你就尽管请便!”
花满楼负手踱了出去。
在外面,他遇上了莫小悦,两人默默地走了一里多路,她道:“你是不是已经成竹在胸了,要不……”
花满楼道:“你的看法又如何?”
莫小悦道:“我以为你不急必有原因。”
花满楼道:“原因当然有,最大的原因是掳走三老的是大荒,而大荒又是了了大师的师弟。”
莫小悦道;“要以关系远近来衡量危险,大方是了了大师的徒弟,是不是比较更近些?”
花满楼笑笑道:“世上的事不能以这方式来区别划分,以后你会明白。”
莫小悦说道:“花大哥,我信任你,你信不信任我?”
花满楼道:“你指的是那一方面?”
莫小悦道;“关于感情方面。”
花满楼望着她的脸不出声。
这真是一张不大可能挑剔的脸,她似乎很有信心,任何一个男人只要下意识地看她的脸一会,就必然被她吸住。
花满楼也不能完全例外,道:“我相信你的纯洁,但未必能信任你的专一,这是两回事。”
她似乎有点意外,倚在他的肩上说道:“花大哥,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花满楼道:“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莫小悦道;“哥,你的心坎中是不是永远不能没有华仙?”
花满楼忽然摇摇头,这举措使莫小悦很高兴。她现在是大悦而不是小悦了。
她仰着头道:“花大哥,你是说你的心坎中没有华仙姐?”
花满楼道;“不是没有,而是那影子越来越淡,淡得甚至可有可无。”
莫小悦忽然抱住他,紧紧地,紧紧地。
莫小悦很开放,的确,但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开放,就以为她很随便,甚至以为她有求必应。
也许有很多开朗直爽的女人,见了任何男人都不怯场,见了任何男人她都不吝一笑,甚至都敢答讪。只不过,你要想再进一步,她可能一下子退出五步。
你要是以为她很好干,那就大错特错了。
花满楼抚摸着她的秀发,感到她紧贴的胴体是那么柔软和温暖。
这种感受除了女人身上,是永远也不会有的。
只不过,也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有的。
莫小悦道:“哥,你为什么不搂紧我?”
花满楼并没有搂紧她,只是揽住她的细腰,这使莫小悦感觉比搂紧她更有奇妙的感受。
搂人与被搂的感受,似乎不在于会不会搂或会不会被搂,而在于搂者是谁或被搂的是什么人而定。
纤腰被那大手揽住,自然而然地两个身子紧贴在一起,这种紧贴或被搂,要比肩或背部被搂住要动人得多多。
四目相接,她忽然问了这样一句话:“哥,你为什么不喜欢华妹妹了?”
花满楼道:“小悦,你知不知道人类的好恶往往会有错觉?”
莫小悦道:“哥,你是说,我们自己会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正喜欢的是谁?是不是这样?”
花满楼肯定地点点头。
莫小悦看看他,再偏头想了一会,道:“哥,真会有这样的事?”
花满楼又望着她点点头。
莫小悦茫然地不出声,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这句话,道:“哥,能不能举个例子出来说明一下?”
花满楼想了一会,道:“小悦,你喜欢你的大师兄郑思远,对不对?”
莫小悦似乎大大地震颤了一下。
世上的秘密,藏在任何秘密而坚固的宝库中,也绝对不如深藏在心底好些,而她,会一直把这秘密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爱她的大师兄,虽然他们相差十五六岁之多,只不过她一直不以为年龄的差距对她有遇阻作用。
她爱大师兄的成熟和稳重。
她也爱一个年纪不太大,但事业和地位已高高在上的男人。相反的,她不喜欢毛头小伙子,那种男人在她的感受上,像啃了一口生涩而带酸味的苹果一样。
只不过,她不以为她的大师兄知道她暗暗地爱着他,这一点,她曾经常常感到焦急,因为她再开朗也无法直接了当地说出来。
莫小悦忽然感觉没有勇气看着花满楼的眼睛,她低着头道:“哥,你怎么知道了”
花满楼笑笑道:“有时不用眼睛而用脑子就能知道一些相当秘密的事。”
莫小悦道:“不,哥,你一定暗中注意过我们,哥,你能在暗中如此注意我们,表示你很关心我们的来往,对不对?”
花满楼不能不点头。
英小悦箍紧了些,这一刻也许正是她最幸福的,人生的幸福,哪怕只是片刻,也是珍贵的。
莫小悦道;“哥,当你知道我曾经一度十分迷恋我的大师兄时,你有什么感觉?能不能告诉我?”
他点点头道:“能!”
莫小悦仰起头道:“有什么感触?”
花满楼道;“也许就是所谓‘失落感’”!
莫小悦叫了一声道:“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花满楼哺哺地道:“我正在听着。”
莫小悦道:“你说的话的确有至理,人类真有弄不清自己的爱憎这件事。哥,我现在发现我爱的不是大师兄……”
花满楼喟然道:“正如我发现我真正爱的不是华仙一样?”
莫小悦连连点头。
他们相拥着一都可以谛听着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这对一对恋人来说,是一种美妙的语言。
二人坐在平滑的大石上,莫小悦一寸一寸地仰起头,送上两片香唇,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忽然,一道人箭射来,劲风朝二人后脑上力砸而下。
几乎在瞬间,花满楼把莫小悦推出五步,他扭转半步回过身来,以“雷霆十三斩”中的“连三斩”化解着要命的一掌,然后对方的面罩已飘落地上。
双方都惊呼了一声,包括五步外的莫小悦。
因为两人看到了世上至丑和至惨的面孔,对方也暴露了自己脆弱的自尊。
这人竟是“绿色伤心人”覃豪。
他为什么要向二人施袭?
是不是由于他今生永远也不会有此甜蜜的景况所产生的嫉妒?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他忽然捂着脸,掉头狂奔而去。
莫小悦道:“为什么不许我追?”
花满楼道:“何必和一个最不幸的人计较?”
莫小悦道:“要不是你发觉得早,最不幸的人不是他,必是你我!”
花满楼道:“小悦,你不以为他太可怜?”
莫小悦点点头道:“他的可怜不在于他的丑陋,而在于他们夫妇本就十分恩爱,却被那个色魔硬生生地拆散,而且还……”
花满楼道:“更使他不能不自卑的是,玷污了他的爱妻,使他在天地之间有生不如死的痛苦,才以‘绿色伤心人’自居。”
莫小悦切齿道:“哥,你知不知道那色魔是什么人?”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终于摇摇头。
莫小悦道:“哥,你为什么停顿了很久才摇头?”
花满楼道:“这种事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是不该出口的,小悦,你有没有猜过此魔会是何人?”
莫小悦道:“我以为必是‘无耳教’教主。”
花满楼笑笑道:“和我的答案一样。”
莫小悦道:“那你笑什么?”
花满楼道:“这答案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幼稚,也等于没有答案一样。
莫小悦道:‘哥,你似乎知道“无耳教”教主是谁?’
花满楼道:‘我不是说过,可能你也知道一点?只不过这关系别人的名誉,没有十成把握不可乱说。’
骆乐找了一位助手,要为覃豪整容。
除了骆乐自己,整型改容这种手术,在一般人说是不可思议的事。相貌也可以改变?这几乎是神话。
这是一座小道观,主持是骆乐的好友。
至于助手,此人的绰号名‘小歧伯’,本名贾一帆,传说伯岐是皇帝的臣子,尝百草而制定‘百草’”及“素问”医药经典。
覃豪是被花满楼和骆乐二人擒住的。
现在,他躺在一张床上,四肢全部缚住缚住。
首先,贾一帆为覃豪的面部洗部擦干,很彻底,足足洗擦了五次之多,然后退下由骆乐动手。
这是奇妙的手术,花满楼却以为,如此用刀划来切去,脸上会不会出现更多的沟槽?留下更多的疤痕?
怎么会使丑恶的面孔恢复旧观?
更妙的是,人的皮肉居然可以用针线来缝合。
骆乐被称为圣医,据说曾有两次救人,起死回生,其中一个人是在埋葬途中救活的。
更绝的是,第二次手术时,要为他移植一颗眼珠子,那要施眼的人尚未死去才行。
只不过,花满楼仍抱着怀疑态度。
似乎能使人立刻信服的人,大概并不是最奇特的人。花满楼小心戒备,防他害人逃走。
奇人,就必然具备了使人惊奇及怀疑的双重因素,反之,就脱不了“不凡”二字的巢臼。
事后花满楼道:“骆大侠,大约要多久才能伤愈而恢复旧观?”
骆乐道:“多则一月,少则二十天左右。”
花满楼道:“何时植眼?”
骆乐道:“就在整容愈合之后,立刻动手。”
花满楼道:“这是不是中国的医术?”
骆乐道:“当然是的”
花满楼叹道:“我国医术,博大精深,真是了不起!只不过小弟还是有点想不通。”
骆乐道:“在古之华陀来说,这种手术实在不算什么,他能剖腹生产,也能开脑治头痛。昔时曹操若不疑心华陀要害死他,而杀了他,他的医学成就更是无可限量。”
花满楼道:“我去把覃夫人请来,骆兄,一切拜托仰仗!”
海珊在门口,夕阳余辉照在她的脸上。
昔日的容光早已消失,才一个月她老了十年。
花满楼抱拳道:“覃夫人……”
海珊茫然而迟钝地转过头来,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原来是花少侠!”站起来肃客人进屋。
花满楼道:“我是来报告一件喜事的。”
通常一般人对这“喜事”二字都是十分敏感而乐闻的,但海珊却木然地望着他,就好像“喜事”是个不可解的名词,或者永远不可能降到她的头上似的。
花满楼道;“夫人不必如此消极。”
海珊苦涩地笑笑,道:“不消极又如何?”
花满楼道:“夫人,覃大侠可以恢复旧观的。”
海珊忽然动容,目前能使她动容,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海珊道:“谁能做到这一点?”
花满楼道:“‘武林医圣’骆乐和‘小伯歧’贾一帆。”
海珊忽然失声道:“是他?”
由海珊的激动情绪看来,她似乎对骆乐很熟,甚至他们之间可能过去有过来往。花满楼不能不暗暗叹息,人类的错踪复杂关系,真是可怕。
蓊满楼道:“夫人认识骆乐?”
海珊哺哺地道:“岂止认识!”
花满楼道:“莫非夫人……”
海珊道:“为什么要找他?”
花满楼一愣,道:“试问不找他要找何人?”
海珊道:“其实这是没有用的。”
花满楼道:“夫人不要这样,覃大侠被毁容感到极度的自卑,只要能去掉他的自卑,他就可以恢复正常的。”
海珊摇摇头,似要坚决否定这一点。
花满楼呐呐道:“难道夫人不希望他的面貌恢复旧观?”
海珊冷冷地道:“那是不可能的。”
花满楼道:“夫人是说不可能恢复旧观?”
海珊点点头。
花满楼道:“骆乐也表示过,十成十恢复旧观自然不可能,只不过他可以使之恢复十之七八,这已经很了不起。”
海珊一直大力摇头道:“这是没有用的。”
花满楼道:“夫人怎么一点信心都没有?”
海珊道:“不是我没有信心,而是他的自暴自弃不完全是为了面目全非,而是……”
花满楼一怔,立刻会意。
是的,八成覃豪见到色魔蹂躏海珊的情景,他的自卑可能是为了这件事。
人的脸被毁,是肉体上的残缺。
一个人的妻子被玷污,而且可能是被以前的情敌玷污,那就是自尊被污染及扭曲,会有很重的伤痕。
花满楼同情覃豪,更同情海珊。
天作孽犹可违,这不幸又怎能怪她?
如果覃豪真心真意地爱她,为什么就不能设身处地为她想想?在当时她必然不能抗拒。
花满楼叹口气道:“夫人,不幸已经发生,就必须设法弥补。夫人,你是应该去看看他的。”
海珊在花满楼的苦劝之下,只好去了。
当她见到骆乐时,花满楼忽然发现,他们昔年也必有一段不平凡的交情,而骆乐的激动已经明显地证实了这一点。
骆乐抱拳道:“海珊,久违了!”
海珊道:“久违,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骆乐有点不安地道:“老实说,全是为了你。”
海珊冷冷地道:“恕我不愿领这份情。”
骆乐喟然道:“我只求心安,不计较你领不领情。”
海珊道:“覃豪在你的整治之下真能恢复旧观?世上真有这等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事?”
骆乐道:“我没有说可以全部恢复旧观,要是他没有伤及眼和鼻骨,若仅是脸上皮肉之伤,完全恢复也不是不可能的。”
海珊道:“他在什么地方?”
骆乐道:“海珊,如果我是你,目前就不要去见他。”
海珊冷冷地道:“为什么?”
骆乐搓着手道:“因为他必然会激动,甚至大喊大叫,这对刚动过手术的创口是很不利的。”
海珊冷笑道:“反正你总要先为自己的手术不成功的原因找个台阶的。”
骆乐道:“海珊,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为人,但必须信任我的医术,我敢承揽的,就一定有把握。”
海珊道:“就算脸上疤痕可以恢复旧观,那只失去的眼珠的眼睛,又如何复旧?”
骆乐道:“我必须再重复一遍,我没有说可以完全复旧,凡是毁过的容貌,永远也不可能十成十复旧的。”
海珊道:“我是说那只眼,是用猫眼还是用狗眼呢?”
骆乐吁出口气,良久才道:“不管用什么眼,一定能让你看了满意才行。”
海珊道:“多久我才能看到覃豪且和他交谈?”
骆乐道:“十天之后。”
花满楼把海珊送回,交华氏姊妹照料,立刻折回小道观,再次见到骆乐,哪知骆乐道:“少侠不必开口,我几乎知道你想问什么?”
花满楼道:“你真的知道?”
骆乐道:“不敢说十成,足有十之八九。”
花满楼道:“那就说说看。”
骆乐正色道:“花少侠,现在咱们言归正传,你想问的,我目前不能回答你,务请原谅。”
花满楼一怔,他相信骆乐确已猜到他要问什么?
骆乐道:“花少侠要体谅我,在目前我确有困难。”
花满楼道:“我以为你并不知道我要问什么。”
骆乐道:“我相信没有猜错,你一定想问,海珊以前的情人是谁,对不对?”
花满楼不能不佩服他的反应。
他的确要问这件事,他道:“不错,而且我相信,他的昔日情人,可能就是那个色魔,而那色魔也就是‘无耳教’的新教主”
骆乐站在窗口,面向窗外夜空不出声。
往事一幕幕地浮现眼前。
那时的海珊,真是鲜花一般,又有如瑶池仙女下凡,真的,在一些武林青年人的心目中,她的确是仙女。
只不过他却是所有追逐者之中最占下风的一个。
他曾为自己不平,因为他那时的医术已有了不小的名气,武功虽稍逊于海珊及几位追逐者,仍算是上中之选。
只不过,他毕竟是最先被淘汰的一个。
因此,他当时气极之下,曾出言威胁,要下毒毒死海珊的情人。
所以,花满楼早想打听海珊以前的情人,总是找不到适当的人物,这一次总算找对了人。
只不过,骆乐不肯说。
花满楼道:“为什么不能说?你是不是十分同情海珊?你是不是为她抱不平?难道这些话都是假的?”
骆乐道:“不是。”
花满楼厉声道:“既然不假,为什么不能说?”
骆乐道:“花少侠,现在说了对大局不利。”
花满楼道:“这我就不懂。”
骆乐道:“真的,先不说别人,武林三老就可能会首当其冲而遭殃!”
花满楼道:“三老已被大荒禅师劫走,他们能再遭什么秧?”
骆乐摇摇头道:“总之,目前我不能说。”
花满楼忽然上前一滑,堪堪扣住骆乐的脉门,但门外又闪进一人,此人正是贾一帆,自后侧攻上。
他们都是武林名医,只是贾比骆的名气差得多,身手更差。
这二人的武技都算是武林中的佼佼者,但在花满楼手下也仅仅走了二十招左右,贾一帆被一脚点了“环跳穴”,上下身像脱了节。
骆乐支持了七人招,被砸了个踉跄,连连摇手道:“花少侠,我不是敌手,快请住手!”
花满楼只好住了手,道:“不能说?”
骆乐道:“真的不能说,花少侠一定要信任我。”
花满楼道:“我以传音入密说出一个名字,对,你就点点头,不对就摇摇头,这样如何?”
骆乐道:“花少侠我……”
这工夫花满楼已以传音入密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骆乐算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乍听此人的名字也不由动容,但他立刻恢复平静,道:“花少侠,恕我不能回答……”
花满楼心里已有数,也就不再勉强他,道:“骆乐,覃大侠的一切也等于海珊的一切,你可要酌量点!”
骆乐道:“花少快放心,我对海珊,会有意想不到的援手。”
三老受大荒挟持,真气被吸去大半。
大荒也不急于逼问他们所研的“阳关三叠”奇学,似乎知道,逼也没有用,逼急了三老也许会胡说八道。
今天深夜,大荒不期而至。
这儿仍是那个面壁室,三老一个个弯腰驼背,面色苍白,更显得风蚀残年。
室内有一盏油灯,光线极暗,把大荒的影子长长地倒映在地上,一直延伸到三老蒲团前面。
三老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大荒。
大荒现在像个巨人似的,走向三人前面道:“有三个人,三位一定乐于相见的。”
三者互视一眼,虽不能完全猜中,也能猜出七八分。
大荒道:“沙大侠……”
沙涤凡道:“大师有什么吩咐?”
大荒踱着道:“沙大侠,有位田氏妇人,住在金陵,双目已经失明,她可是沙大侠的原配?”
沙涤凡突然色变。
大荒笑笑,他知道这一记正攻在对方的要害上。
沙涤凡冷峻地道:“大荒,你的行为似乎比你们的门下大方和尚更卑鄙!”
大荒漠然道:“沙大侠可见见这位田氏?”
沙涤凡是个刚烈性子,厉声道:“大荒,你他妈的不是人!你简直是佛门的败类!”
大荒任人骂了一阵子,还是了了及沧浪二人示意他止声的。
大荒又对沧浪道:“沧浪道长有位七十八岁的老母,如今身子还挺硬朗,甚至不用拐杖。”
沧浪像被蛇咬了一口,这正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他张口结舌地道:“人谁无父?人谁无母?大荒,只要是人,谁不尊重高堂之思……”
大荒道:“道长说的也是,三位身为一派之主,昔年夺人财物及秘笈,假公济私,乃有门下反叛之报应。此事到底是为三位的父母脸上增光还是令他们遗臭万年?”
沧浪忽然禁声,人是不可昧心的。
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现在,大荒这才面对了了道:“大师兄,我忽然不尊敬你,甚至藐视你,你知不知道原因?”
了了也许有点心虚,耷拉着头摇动着。
人类真的就像是月亮一样,有其光明的一面,也有其黑暗的一面,而自己心中有病,人家一提就抬不起头来。
尤其是一派之主一位素行良好的高僧。
大荒道:“十二三年以前,师弟因事去郑州,就想顺便去探视师嫂,哪知她哭着闹着告诉我一件事……”
三老忽然觉得,大荒之狠毒阴险,无出其右。
了了的头更低了,他知道大荒要说什么。
三老至少要承认,大荒是个懂得兵法的人。
大荒又道:“师嫂说,你出家时她正在生病,她跪下来求你,不要出家,至少也该等她的病好了之后再走,但你十分坚决,你说你看破了红尘。”
了了道:“师弟,不要谈过去成不成?”
大荒残忍地耸耸肩,道:“大师兄,这件事我一想起来就流泪,事隔这多年,我一直隐而不说,今夜我是非说不可!”
了了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的确,大荒是非说不可的,谁也阻止不了他,甚至越是不要他说他更要说。
沙涤凡厉声道:“大荒,你他妈的真不是个玩意儿!”
大荒如同未闻,沙涤凡破口大骂,证明大荒的策略已收到了初步的效果——一也就是攻心的效果。
大荒低徊而感叹地道:“师嫂那次说,你一定要走,多一天都不留下,她哭了三天三夜……”
了了大师眼眶湿润。
大荒道:“这是第一次去的印象,两年后又去探视大师嫂,她竟说……她居然说……”
了了道:“大荒,你留点口德成不成?”
大荒道:“大师嫂太可怜,我憋到今天才说,实在是想为师嫂申冤。”
沙涤凡吼着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他妈的少吊胃口!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
大荒道:“是的,说出来也没有什么。第二次去看师嫂,她已经疯了,发如乱草,身上生满了虱子,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面壁室内很静,只有了了大师的饮泣声。
大荒道:“有一位妇人在照料她,为人爽朗,她说是师嫂的姑妈,她坦白地告诉师弟我,说是在师兄出家以后,每年回去七八次不等,都是夜深人静之后……”
话到此,不必再听也知道大荒要说什么了。
沧浪和沙涤凡看了了了一眼都闭上了眼。
大荒续道:“出家人回家,尘缘、凡心未断,这也是常有的事,但据师嫂的姑妈说,当师嫂已有点轻微的失心疯时,大师兄又回去,且缠着她非那个不可,大师嫂一怒而疯狂,而大师兄就再也没有回去……”
室内死寂,只有大荒的踱步声。
沧浪和沙涤凡内心有什么感想?
他们在不在乎素日敬重的空门好友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看破红尘的人,居然重返红尘。
沙涤凡忍不住,道:“大荒,你说了大半天,打算怎么样?”
大荒道:“希望三位合作,咱们四合一,共同努力,使我们之所学独步武林。”
沙涤凡道:“你干脆说明白点,就是要我们三人所学所研的武功对不对?”
大荒道;“不全对,这不是要,而是合研,使三合一变为四合一”。
三老互视一眼,已有默契,事实上目前不照做也不成。
大荒道:“大师兄有什么意见?”
了了大师道:“我们三人只好照办……”
覃豪的整容手术已到期,覃豪表示,如果他看到脸上已大改复原,才肯答应施行眼睛的手术。
这也是骆乐费了不少的唇舌才说服他的。
现在骆乐在为覃豪打开面上的药布。
贾一帆看到手术后的面孔,不由激动地道:“覃大侠,你该放心了!”他把镜子照向覃豪。
覃豪早已失去了信心,他那移向镜中的目光,立刻凝聚在的脸上,这种成绩,已出乎他的意料,本来在一般人的想象中,整容太不可思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原先斜斜贯在脸上的一道深沟已不见。
鼻骨塌处已隆起。
只有一道嫩红的痕迹,大约半年后会逐渐消失,而现在虽然不算恢复旧观,却远比想象中好得多。
只要再把眼睛弄好,他似乎可以过正常的日子。
贾一帆道:“覃大侠现在应该可以相信骆大侠!他是医生,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覃豪道:“是不是还有待眼睛弄好之后才能证明。”
贾一帆道:“覃大侠先要自己建立信心才行。”
覃豪忽然低声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骆乐为什么要救我?况且迄今未谈到费用。”
贾一帆道:“医者父母心!”
覃豪哼了一声道:“少来这一套。”
贾一帆道:“覃大侠不必多想,还是治病要紧。”
覃豪道:“你要是不说,我就不接受这第二次手续。”
贾一帆道:“覃大侠似乎忘了是在为你恢复容貌。”
覃豪道:“没有,你说不说?”
贾一帆冷冷地道:“如果我是骆大侠,才不会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闲事!”
覃豪道:“对,就偏劳你告诉骆乐,我不再接受这份善意。”
坐起来就要下床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蒙面人托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道:“你现在不接受似乎已经太迟了些,快躺下!”
覃豪听出是骆乐的口音,道:“姓骆的,为人整容居然把脸也蒙起来,你的居心不问可知。”
骆乐道:“贾兄,请偏劳……”
贾一帆上前要把覃豪的双足绑在床上,但覃豪大力拨开他的手,把他推出两大步外。
骆乐道:“覃大侠,时间不多。”
覃豪道:“如果我原意活下去,我仍然可以活到七八十岁,而不必整容。”
骆乐的身子有点震颤摇晃,道:“不错,你是可以活下去,只不过你过的不是正常生活。”
覃豪道:“这不用你管!”
骆乐走近,撩开盘子上一个小碟上的一块洁白的纱布,里面是个血淋淋的眼球。
覃豪突然愣住。
他不知道是猫眼还是狗眼,但不论是什么眼,有总比没有好些,这只眼球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
至少总比这只眼是个黑洞好些。
覃豪大声道:“这是猫眼还是狗眼?”
骆乐道:“既非猫眼也不是狗眼,可能是一只‘势力眼’!”
覃豪愕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骆乐道:“姓覃的,你只要说一句话,绝对不要这只眼,我马上就把它喂了狗,不必再这样求爷爷告奶奶地讨人嫌!”
覃豪正要一跃而起,他忽然发现骆乐的面罩之下,也就是下颌处有血流到脖子上。
此刻窗外也有一人,她脸上的液体也已流到脖子上,只不过那是泪水而非鲜血。
覃豪呐呐道:“骆乐……不……骆大侠……莫非这只眼球是你自己眼眶中挖出来的?”
骆乐身子摇晃着,沉声道:“还不快点!迟了这只眼就要报废,到那时候真要喂狗了。”
这一次覃豪乖得很,任由贾一帆把他双手绑在床上,他的独目中也淌下一行泪水。
是仇人还是情人?至少骆乐应是覃豪的情敌,而不大可能成为友人,但他居然能作这么大的牺牲。
窗外的人正是海珊。
她更感于骆乐的舍目相救。
当然,她知道骆乐是为了她,基于一种爱屋及乌的心态,只不过不论是什么心态,他都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骆乐一边动手,贾一帆一边为他擦拭面颊上流下的血水。
窗外的人含泪悄然离去。
盟主的人和“无耳教”中人在作殊死搏斗,人所共知,是由于“无耳教”中的人惹是生非而起的。
只不过今夜“无耳教”中人却是去找三老的下落,在山野中遇上盟主身边的几位高手。
“无耳教”这边有“滇南七鬼”三兄弟,和“漠北五熊”熊氏兄弟,这八个人加起来,实力惊人。
盟主这边有五路巡回使“怪跛”马延江、“长白一鹰”赵凤池、“插翅龙”石林,后者二人已与大方及无为对调,成为护法了。
另外三人是刚投靠盟主的,那是“太湖三蛟”游礼、游智和游信,虽是水中高手,在陆地上也不含糊。
“滇南七怪”之三,正好对付游氏兄弟,双方实力相若,“漠北五熊”被马延江、赵凤池、石林等人接下。
这三人对“漠北七熊”熊金、熊银、熊铜、熊铁、熊锡五人,也差堪平手。
“滇南七鬼”之三和“太湖三蚊”游氏三兄弟打了百十招,先是游信被“滇南七鬼”老大娄华砍了一刀,左劈已断了一半,已不能再战。
只不过“七鬼”的老四,也被“三蛟”的老二游智捅了一蛾眉刺,肠子都突出一尺多长。
石林、赵凤池及马延江三人对付五熊,也在七八十招时,马延江击中熊铜一掌,当场呕血不起。石林也蹴了熊银一脚而重伤。
但赵凤池却在熊铁、熊锡二人合力之下,射中了一镖,也扫中了一剑,不支倒地。
这是一场混战,双方各有斩获。
可怜游氏三兄弟投靠盟主还不到三个月,三兄弟相继伤重而死在当场。
三位资深的护法及巡回,石林和马延江也死在当场,只有赵凤池逃得一命。
对方八人,只剩下“五熊”之三,也都受了伤,只不过他们的运气也不好,由于赵凤池在半途上遇见了无为道长,二人重返,正好截住了负伤刚刚离开现场的“三熊”。
一场火并,“三熊”全部死在林边。
双方这样的耗损大将,武林高手就会很快递减,因为黑白两道不是投靠盟主就是“无耳教”。
“无耳教”也不容任何人再走第二条路。
这样拼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一定会有结果的,而且这结果必会使你大为惊奇。
又是一个残月之夜。
在小林美丛的住处,来了一条黑影。
自三老被劫之后,莫小悦、小林美丛、“杨贵妃”、庄元、黎五、华氏姊妹及萧舜志、花满楼都住在原“无耳教”的遗址中。
只是他们约定集中到一处,彼此有个照应。仅有小林美丛一人住在小屋中,距华氏姊妹及莫小悦的住处约有五十丈,距花满楼等的住处也有百十步。
这个人影直扑小林美丛的小屋。
月色昏暗,尤其在原始森林之中,若换了平常人,根本就看不到这个人影。
现在,这人又站在小林美丛床前。
他上过一次当,不能不佩服她的急智,和事前的准备,居然还在袋内放了两个大小不一的“角先生”。
这一手还真能唬住任何一个男人。
任何一匹色狼,都会被一个身上藏有两个“角先生”,而且谈吐大胆放浪的女人所吓退。
但这色魔非比等闲,要骗他太不容易。
他事后想想,这样的女人也许有,恰巧被他遇上,就有点玄,所以他又来了,他必须印证这一点。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他认为十分动人的女人。
当然光是外表动人,如果太滥,他也不感兴趣。
反正越是喜欢玩弄女人的人,他们极有可能不喜欢别人玩过的女人。
就在他欣赏了一会她的睡态,正要动手去制住小林美丛的穴道时,有人在窗外大喝一声。
在此同时,床上的小林美丛也滚到床的另一边床下。
蒙面人知道事败,这明明是个粉红色的陷阱,在弦月之夜,放下美饵钓他。
他穿出后窗外时,花满楼、黎五及庄元三人已迎面拦住。
黎五道:“色魔,你恶贯满盈,今夜你是逃不了的。”刚才在窗外大喝的正是他。
蒙面人兀立不动,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庄元道:“你他娘的只会玩女人不会说话!”
这工夫萧舜志也赶了来,这几人加起来,尤其是花满楼和萧舜志联手,这实力非同小可。
蒙面人仍然不说话,小林美丛也出来了。
黎五道:“美丛,你还好吧?”
小林美丛道:“多谢关顾,我不会被这色魔得手的,我的童贞已给了我的亡夫,我的心也将从此封起,不再为任何人开启。”
黎五一愣,庄元道:“黎五,听到了没有?停一会如果你的手帕不够,我可以送你几条。”
花满楼道:“以真面目相见是迟早的事,天下没有绝对的秘密!”
萧舜志道:“前辈,我看不必浪费唇舌,上!”
萧舜志先上,黎五取出了薄刀,但花满楼示意阻止他。待萧舜志和蒙面人打了五七招时,花满楼也扑了上去。
花满楼的功力已非昔日可比,蒙面人立有警觉。
所以当庄元不知好歹冲上,被蒙面人一脚蹴出五六步时,莫小悦厉叱着扑上来。
她的攻击凌厉而诡奇,似已不在萧舜志之下,而且大胆深入,似要近身相搏。
花满楼正要阻止,为时已晚。
莫小悦贴上去攻出一招“舍身饲虎”,这本是与敌偕亡时用的招式,像今夜这场面,实在不必出此险招。
所谓险招,就是不能伤敌毙敌,必为敌所伤所毙。瞬间,莫小悦的脉门被扣住。
打斗立刻停止。
因为蒙面人要以他的浑厚功力震死莫小悦是轻而易举的,蒙面人发出一串诡笑。
花满楼道:“你做的孽已经够多,千万别伤她,莫姑娘是无辜的。”
蒙面人望着花满楼,电目有如喷火。
他是不是由于花满楼关心莫小悦而妒火中烧?
这想法是较为可能的,因为这色魔糟蹋了这么多的年轻美女,只有一个莫小悦侥幸身免。
她怎么会有此幸运,是不是另有深意和原因?
蒙面人忽然举起莫小悦,似要往地上摔。
莫小悦大声道:“不要……你为什么要这样?”
萧舜志、小林美丛及黎五等都要往上冲,花满楼扬手拦住,道:“别动!”
庄元大声道:“前辈,忍心他把人摔死?”
花满楼冷笑道:“他要杀死莫姑娘,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摔死?”
一点不错,除非他恨极了莫小悦,想把他摔成肉饼。花满楼道:“在下相信你不会摔死她,因为她不是个坏人!”
小林美丛道:“事实上越是好人他越是不会放过,大家一起上!”
花满楼又是一拦,道:“莫姑娘的安全要紧!”就在这时,蒙面人全力把莫小悦向花满楼丢了过来。
一听这劲风声,花满楼就知道他用了八成以上的内力,他立刻有所准备,接住的刹那,心头一惊。
不论如何卸劲,为了莫小悦,他也不能不后退,一步,两步,整整退了三大步。也只有这样,莫小悦才不致受伤。
当然,也只有使花满楼全力接人,也使其余的人全神贯注这全力一掷,他才能顺利脱身。这一点,花满楼和小林美丛都已猜到。
果然,蒙面人倒纵而起,三个起落消失在原始森林的黑暗中。莫小悦卷伏在花满楼的怀中,还在哆嗦。
庄元道:“莫小悦,快下来吧!别他妈的说你胖你就喘起来了!要不是你多事,这色魔能逃过今夜才怪!”
莫小悦道:“小庄,你说什么?”
庄元道:“嘿!你可真会挨揍打呼噜!怎么?刚才的事你难道没有看到听到?”
莫小悦道:“听是听到一些,刚才是怎么回事?那蒙面入走了?我怎么会在花大哥的怀中?”
华露酸溜溜道:“那不是正中下怀?”
莫小悦道:“华妹,这可是蒙面人把我丢出来被花大哥接住我,而不是我自动投怀送抱的。”
华露道:“那又有什么分别?像麦芽糖似的,粘上就甩不掉,要比赛皮厚,你一定高居第一。”
这工夫花满楼把莫小悦放了下来。
而莫小悦也不和华露争执,反正她是这场情战中占上风的人,何必得了便宜卖乖?
事后黎五和萧舜志问花满楼,为什么蒙面人不擒住别人而单单是莫小悦?
花满楼道:“这已证明了二位进步很多,这正是问题的重心,还是多多去想,多去分析好些。”
华仙一直不出声,华露正要再说几句风凉话,华仙阻止了她,姊妹二人回屋,华露道:“姊姊,你这是干什么?”
华仙道:“妹妹,古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华露道:“我根本不想做俊杰。你看不出来,莫小悦那副馋猫相!”
华仙喟然道:“只要花满楼喜欢,别人岂不是多余?小妹,可别让别人看出咱姊妹输不起!”
华露道:“本来就是我们姊妹的天下,要是你得到花满楼,我绝不吃醋,如果我得到他,相信你也不会拈酸,可是莫小悦她凭什么……”
华仙道:“凭什么?”
华露道:“不错,她凭什么?”
华仙道:“就凭人家的条件,她那次和你们亮身体给花满楼看,那就已经开始和咱们较量了,后来……”
华露道:“后来如何?”
华仙停而不说,原来小林美丛来了。
华露道:“美丛姊,你说句良心话,莫小悦要不要脸?”
小林美丛笑笑道:“露妹,这女孩子很不简单,只不过她也有很厚的条件,也未便小看她。”
华仙道:“怎么样?小妹。”
华露道:“我就想不通……”
小林美丛道:“小妹,有很多事是局外人不容易想到的。”
华露道:“是什么事?大姊能不能说说看?”
小林美丛道:“你知道为何蒙面人今夜又来光顾我?”
华露道:“那是因为上次被你骗过。”
小林美丛道:“对!那么莫小悦又如何?他为什么不弄死莫小悦?”
华露道:“色魔不是想全力丢出她以便使花满楼接不住她而摔死她?难到不是这样?”
小林美丛摇摇头道:“大概不是。”
华露很不高兴,似乎不论哪方面她都要逊色些。
华露道:“那是怎么回事?”
小林美丛说道:“蒙面人喜欢她,花前辈也喜欢她,就不着痕迹地把她生擒,大力掷出,他明知花满楼不会不全力接住她。”
华露道:“是不是蒙面人确知道花满楼也喜欢莫小悦,而莫小悦也喜欢花满楼?”
小林美丛点点头。
华仙道:“美丛姊,请问,凡是蒙面人没有得到的女人,必不会放过,他为什么不找莫小悦?是不是他和莫小悦只一次就不再感兴趣?”
小林美丛摇摇头。
华仙道:“美丛姊是不是已经成竹在胸?”
小林美丛道:“不敢这么说,只不过知道一点点而已。”
华露抢着道:“你知道一点什么?”
小林美丛静听了一下无人在屋外,她低声道:“因为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被狼吻侵犯过。尽管那色魔也去过她的床前,却只限于欣赏她的胴体……”
华氏姊妹轻嗯了一声,几乎不信这是事实。
因为莫小悦的条件未必高过她们姊妹。
至少她们自以为并不比莫小悦差些。
小林美丛知道二人的想法,道:“我知道两位不信,这由两件事,也可以说是两个人就可以证明。”
华露道:“是哪两个人?”
小林美丛道:“蒙面人和花满楼。”
华仙道:“如何证明?”
小林美丛道:“他们二人都喜欢她就足以证明。”
华氏姊妹一怔,似也不便否认这一点。
小林美丛道:“如果莫小悦不具备美人的条件,色魔不会光顾她,如她不具备完美的条件,色魔更不会临时打退堂鼓。”
华仙道:“为何要退却,半途而废。”
小林美么道:“他不愿暴殓天物。”
华露道:“一个色魔也有这等情操?”
小林美丛道:“当然有,如果没有,就不会专找武林中的美女集中一起,任他享乐。”
华仙道:“这也算是情操?”
小林美丛道:“勉强也算,而真正的淫魔,他就不会这样挑剔,更不会对某一少女有不忍的想法。”
华仙道:“你是说他会永远放过莫小悦?”
小林美丛道:“正好相反,也许他想找个最最完美的少女和他长相厮守。”
华仙道:“再谈谈花满楼如何?”
小林美丛道:“这位前辈更是目高过顶,他与色魔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华仙道:“花满楼也选中了莫小悦?”
小林美丛点点头了。
华露道;“为什么?”
小林美丛低声说道:“因为花少快也知道莫小悦迄今仍是冰清玉洁,原封没动。”
华氏姊妹互视着不出声了,她们心中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一个色魔和一个少年侠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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