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武侠 花事 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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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这一回折戟沉沙,又何止是铁未销呵。

约 5,657字 预计阅读 14 分钟 更新于 07-21 11:50

单昆拉着骆驼才刚圈占好地盘,伸手便去握那一只堪堪冒出头来的铁戟。那

戟头映着日头,还偶或闪起光泽,握在手心里,一段温暖如春的冰冷。

  往事和着浑身血液,就那样在躯壳底下缓缓流转。也不过就那么半年时间吧,

倒仿佛历经了万水千山,一生再又一世。半年之前,他在这难以标记的地方号令

挖坑,那丫头还跳起脚来,叫:你这是放弃抵抗!你是不是要束手待缚!

  但这一回,是真的要抵抗了。当其他救济法门全部失效,便只有采用这最直

接也最原始的方式。就象他从前对她说过的,要死人的。但那丫头,这一次如果

还在这里,是一定会觉得高兴的罢?他这一辈子所最最担忧的,谁能料想,竟会

是那倚红偎翠玉软温香的闺阁绣楼中,最最期待的铁血传奇……

  胸中一时间悲喜难分。而这时节是无法伤怀,深深吸一口气,手心一紧,猛

地扯出来,带起一片碎沙在眼前悠悠飞落——那果然是,千步弩!

  那渴望传奇的丫头,曾经为传奇精心绘制过绣本,如今,终于在她最最意想

不到的时候,造就了这一段神话般的传奇。

  噌!

  临时挖出来的四部千步弩配上弩箭,在毛十八的响箭之后,魔鬼般架起在驼

峰左右,扳机扣响,便是一排黑森森的齿爪撕裂漠风,瞬间扑到。

  格!

  仓促中昆仑弟子们第一反应,都是挥剑去格,这便立刻领略了那远达千步的

巨大力度,有功力差的,一排箭便给打得手臂发麻。而那一排箭的后面,跟着又

是一排箭,紧接着再是一排箭,后面还是一排箭,千步诸葛弩连环十发之后,沙

场上便只剩下一片凝结如铁的死寂。

  也许过了半个甲子,也许只是盏茶功夫,镖客们三三两两张着嘴巴,终于从

驼圈掩蔽处站将起来,再过盏茶功夫,才有人开腔说话:“老天呀……”

  尽管老天爷安排的这场遭遇战,变化之快,真正宛如梦寐,该做的事情,还

是要做。首先是检点人员伤亡,该包扎的包扎,该安葬的,在这沙漠之中,也得

因陋就简,随遇而葬;其次,射出去的弩箭要尽量收捡回来,千步弩共是十具,

另外六具也还待掘;最后,也是两位镖头最最重要的活计,则是要分析眼前形势,

以确定将来行止。

  “八成他们说的是没错,”单昆道:“连陆文夫都给他们赶下了台,这种欺

师灭祖的话,谁会拿这个胡说?”

  “那东大营他们也是真拔掉了?要不然,也不会从这个方向来。”

  “那来的也只是一小队,后面……”

  两人面面相觑,终于发现既然这趟镖已经无法送到,目前最要紧的事情,显

然就是逃命。但逃也有讲究的,一大队人马拖拖拉拉的还带着十几匹骆驼,又怎

么可能跑得过奔马?就算占先机先跑了个一两天、三四天的,一旦昆仑派发觉,

大举追杀过来,根本就与事无补。想来想去,只除了变换路线。

  原来是从东边过来,现在却不走东边回去,要么南,要么北,但南边是昆仑

派老家,总觉得有点悬乎,最后便决定北上大漠,迂回东下,至于这条线路从前

未曾走过,手边这不是正有一队惯于走南闯北的骆驼么!俗话说老马识途,这一

队骆驼中,总也有几匹老的罢。退一步说,就算这老骆驼的记性不比老马,鼻子

总是灵敏得多了,只要北边有水……

  但如果没有呢?

  前面有可能没水,而后面随时会有追兵呼啸,这一趟程途,也真是走得十分

凄惶,当晚宿营下来,葛鹊占便又沉不住气,过来婆婆妈妈。

  还是卷着毯子,两个人一起枕着手臂看星星。漠上夜空冷冽晶莹,看了半晌,

葛鹊占先叹息道:“这样的夜色,也不知还能再看几回?”

  “反正看一回,赚一回呗。”

  “那倒也是,”葛鹊占忽然道:“反正也是朝不保夕,我倒有一件事情请教。”

  “什么事情?”

  “呃,那个,”葛鹊占道:“就算是我好奇罢,你柳家的亲事……”

  “怎么了?”

  “怎么了那该是我问你,”葛鹊占道:“人家自己愿意跟你,好好一个姑娘,

就算他父母开罪了你,那又不是她,你怎么不理人家?”

  “我哪里是不理她?”单昆强辩道:“我这不是怕耽误她么,你看现在,我

们这样子,还真是幸亏……”

  葛鹊占忍不住“呸”一声:“就你这德行!还真把自己当柳下惠了呢,你老

实说,是为什么?也不是我耐烦多管闲事,这次出镖,你家单福还特地找过我,

不过现在是怎么说都没用了,天知道一把骨头,不料就抛在什么地方。”

  说着两个人都不免凄惶起来,沉默半晌,单昆先叹一口气。

  葛鹊占便又接着道:“到底是为什么?老实说我是也好奇得很,都说是挺不

赖的一个姑娘——到底是为什么?”

  单昆只有干笑:“没什么。”

  “真没什么?”葛鹊占嘿道:“没准明儿个大家伙一起挂了,你再装这满满

一肚子的好下水,现在不告诉出来,到时候,还不是兀鹰嘴里的一团……”

  “干嘛说得这样不吉利,”单昆无奈道:“顶多我告诉出来,也就是了。”

  “那我听着。”

  真要告诉出来时,那还真是不好开口。吭叽半晌,挤出来一句话:“我恐怕

是,有点喜欢,别的姑娘……”

  葛鹊占大奇:“从来没见你逛过……”

  “那个,当然不是……”

  “那也没见你处过什么良家女子呵!”

  “当然,也不能算什么……良家女子……”

  “明白了,”葛鹊占理解地道:“话本里面,这就叫卖艺不卖身……”

  单昆哭笑不得,只得挑明了说:“是谢三。”

  葛鹊占愕然,半晌,叹道:“这还真不是一般的异想天开!老单呵,真是千

想万想,没想到你……”

  单昆也觉惭愧:“我自己也没想到。”

  “那我也不跟你多说了,”葛鹊占道:“你就给个话吧,这次回去——我是

说有可能的话——那柳姑娘,你娶不娶?”

  “废话,”单昆没好气道:“要是这次还能回去,就是给我一只母猪……”

  话,可以这样子赌气地说;路,还是要好好地走下去。这时节当然也顾不上

什么回家过年的话头,一行人弓上弦、刀出鞘,往东北远远走去,越过沙漠是戈

壁,越过戈壁是草原,一直走到蒙古大草原的南部边缘,后面昆仑派不知为着什

么,并没有追过来的迹象,这才兵锋南向,翻过年二月间,在江南差不多已是莺

飞草长的天气,春风这还没有度过玉门,在大草原的一片荒凉凋敝中,终于走到

大明王朝设在长城最西边的关隘嘉峪关。

  入关当天便有热闹事。十几匹骆驼走进来,守关的一队士兵无不双眼放光,

熠熠盯住。单昆走在头里,给这抓贼的眼光盯得心虚,一时恨不能身上长嘴,呼

叫着“我不是境外奸细”,匆忙闯出关去,却不料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心里嘀咕,

生怕就此被揪出去冒充军功,突然间,眼前那些士兵竟是那样地整齐划一,统统

举起一只手臂,笔直无误地指点过来——“就是他!”

  什么!?

  正要抗议,最近处的一个魁梧士兵已经扑将过来,带起一阵小旋风,嗖地从

他眼前窜过去。还没缓过神,只听后面葛鹊占“呵呀”一声,大叫道:“抓我干

什么!我是良民!”

  耳边又是一声热情洋溢的欢呼:“就是他,就是他!”回过头,只见那扑过

来的士兵万分努力地掂着脚尖,从骆驼背上紧紧捉住葛鹊占牵缰的左手腕子,一

边可劲儿往下拉,一边示意给关口处的其他士兵:“看,可不就是这个!”

  “果然就是,”士兵们一涌而上,群起围观葛鹊占被紧紧抓住的那只左手:

“就是他,嘿嘿,就是他!”

  葛鹊占莫名其妙,又不敢把手抽回来,落一个对抗官府的罪名,只得再次重

申:“我是良民!你们抓错了!”

  “一点儿不错,”那先扑来的魁梧士兵道:“你是姓葛罢?看这个!”

  顺着手指看过去,就看到贴在关口处的一张煌煌告示。原来自己竟已经被画

影图形了,但从来画影图形也没见过这种的,面貌倒在其次,画面上却是一只大

手占据要津,就是这只配火药被炸伤了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傲然推掌,竖立

在告示的正当中。

  “可不就是这只手!”那士兵又笑又叫:“早就等着你了!东厂悬赏一千两

的要人,哈哈,这下子我们可发财啦!”

  既然已经成了东厂悬赏的要人,葛鹊占紧跟着的下场就是迅快被扯下单峰骆

驼,生拉活拽,被推去见镇守此关的一名鲍姓校尉。那校尉紧跟着修书一封,六

百里加急,拜发出去。这才清茶一杯,笑咪咪地跟自己的财神坐下来聊天:“葛

先生,真是幸会呵。”

  葛鹊占还是生平第一次被尊称为“先生”,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幸会,

幸会。”

  “不知葛先生跟云公公怎么称呼?”

  “那个,”葛鹊占老实道:“恐怕是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呵——也不知道

这是犯了什么事,他要悬赏我?”

  鲍校尉打个哈哈:“葛先生真会说笑话,那我也不讨人嫌了,现在立刻送先

生回去,将来先生飞黄腾达,只不要忘了有鲍某这一号人物就好了。”

  葛鹊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实话既说不得,也就只好闭嘴。那鲍校尉果

然言出必践,当即点齐兵丁一队,拨出守关健马数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便把

他跟其他镖客分离出来,单独快马加鞭,送将回去。

  剩下的人便还由单昆率着,先把驼队换回镖局子的独轮车队,再装着货物一

路东行,经过西安,顺便还了祝家的千步弩。想到这些弩杀了不少祝琏的同门师

兄弟,心头不免惴惴,还好通报进去,祝琏居然不在,听管家的口气,似乎是邀

集了一帮中原豪杰,跟师父陆文夫及马帮孔青龙一道,远赴西域讨伐叛逆去了。

这就怪不得一镖人马拖拖拉拉带着驼货,在漠上慢吞吞行走那么长时间,后面也

不见什么人来追,总应该是被更大的事情牵住了手脚吧。

  这样一来,千步弩的事情可以不必再对祝琏抱撼,心里倒松了口气。一时跟

管家交待清楚,继续行程,从西安渐次回到洛阳,新年里的春风早已经越过长江,

软乎乎地扑在面上,那种带着青草味的气息,嗅在鼻端便沁入心底,这样怡人的

新春,哪怕是一趟行镖伤了不少人员,心里还是禁不住有重返人间的喜气,丝丝

地渗将出来。

  回到镖局交割,因为葛鹊占回来的早,怃孤恤寡的活计,杨北凡都已经做在

了前面。这回见面虽无惊喜,少不得还是要对死者唏嘘几句,再几句慰勉生者,

一切客套完毕,忽然看着单昆,欲语而不语。

  单昆心里发毛,情知他家单福只怕不仅仅是找了葛鹊占,有道是先发制人,

后发制于人,慌忙道:“那柳姑娘的事,我有安排。”

  杨北凡摇摇头,看那困难的表情,也不知道到底是要说些什么,终于叹一口

气:“算了,你这一趟也不容易,赶紧……呃,回家去罢。”

  单昆一头雾水,不得要领地告辞出去,一路上穿街过巷,直到自家小院微带

苔痕的那扇板门矗到眼前,这才总算暂时放下满腔的心事。而后便有始以来第一

次发现,那片天地居然被单福收拾得如此清新可人,满墙上都被爬山虎爬绿了,

还有一两丝从门楼檐上挂下来,垂在虚掩的门扇上,在春风中欣然舞动粉粉嫩嫩

的绿色小爪子,相见恨晚地欢迎着远来的归人。

  遏不住喜滋滋地推门进去,一声“单福”没叫出声,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咝咝!

  伴随着这口凉气,那从今年刚栽的梨树底下窜出来的一条花斑异物,也示威

地吐吐鲜红的信子,高高摇晃起三角形的一个大尖脑袋,大尖脑袋上两只小圆眼

睛滴溜溜溜,异常尖锐地盯着他看。

  早说过单福了罢!叫他不要老是作弄这些花花草草的,一到夏天招蚊子不说,

还招老鼠引蛤蟆的,最后当然是蛇也跟着来了!唉,呆会儿还要再到镖局子里去

要点蛇药,回家来薰薰……

  其实也未必就会有“呆会儿”了。单昆定住脚步,被那双小圆眼睛死死看住,

一时竟不敢动作差池,去拔背后双钩,再一想,那双钩其实是早收起来,远远地

挂在马鞍上,更加出了一身冷汗,老天呀!老天难道就是这样不长眼睛的么?莫

不成不让他大漠上马革裹尸,捞一份身后令名与丰厚抚恤,却回来在自家门口,

被一条大毒蛇冤枉咬死?

  一时双目凝聚,一边与那小圆眼睛坚定地对峙,一边暗暗屈指成抓,等待合

适的机会冒死冲锋,勇擒七寸。等了半天,那大蛇并不向前扑来,咝咝地吐着信

子,忽然被什么“嘀嘀咕咕”的怪声转移了注意力,掉头去看墙角。

  单昆松一口气,指爪当然不敢松懈,眼角的余光也便跟着去看——呕!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怪物呵!要说是只蛤蟆,这世上难道会有面盆大的癞

蛤蟆?连这条儿臂粗的大毒蛇都不怕,小霸王也似,一肚子咕咕咕咕地,傲然蹲

踞在阴沟之上……

  忽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要说单福种花种草,偶尔招了些小虫小蚁的,那是

不足怪,至于这两位……慌忙往院子里找人——立刻也就给他找到了——那老家

人正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择菜,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眼昏花了,对眼皮子底

下的这两个大怪物居然都视而不见,看到他的眼光扫过来,才勉强回应一下:

“哦,回家了。”

  单昆愈发觉得不妙,牵马进来,离那两个东西远远地拴上,快步走到单福身

边,便问:“这怎么回事?”

  单福板滞地道:“你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这怎么是……”想想还是不跟他抬扛,换个问题:“家里还好么?”

  “不好。”

  “柳姑娘呢?”

  “走了。”

  “哦,她父母接回去了么?”

  “还等着来接呢!”单福终于激动起来:“有这几样东西,还不早恶心跑了!

谁知道你从哪里招惹了什么神精鬼怪,上个月,家里就来了四个大筐子……”

  “四个大筐子?”

  “四个大筐子,里面装的这些东西,一条蛇,一只蛤蟆,还有一条大蜈蚣,

白天钻洞里睡了;还有一条变色龙,会变颜色,爬在树上你看不见——这四个大

筐子,硬被人拿进来,说是你买的……”

  单昆忍不住笑。

  “还笑!”单福怒道:“我本来也不相信你会买这些东西,再说你也没有钱。

我猜总是在道上得罪了什么仇家,结果跑去你们总镖头那里一问,原来还真是你

买的,还是他借给你的钱!四样家伙,说是要练什么五毒掌,对了,真正可怕的

东西,还是那个毒人,说是从南洋爪哇岛上捉来的,浑身……唉,浑身……”

  单昆这才明白怎么杨北凡是那副表情,笑道:“还有一个毒人?在哪里?”

  单福说起来身上就直打寒颤:“可怕,真是可怕!”

  “在哪儿?”

  单福还在抖:“我已经四天没敢进去……”

  单昆便只得自己去探险,大踏步进了堂屋,并没有人。再往卧室里走一遭,

还是没人。跑去单福的房间看,也没。一直跑到后院,只有一株单福去年栽下的

桃树苗,已经拔了很高的个子,抽了些许枝条,在枝条上面,又可怜生生绽开几

个晨露未干的粉花苞儿。

  回过头去再找,最后是从杂物间里看见一个异物,披着一身旧床单,龟缩在

老老墙角里面,从旧床单里又突出一只手,掌握着一柄去年秋天就扔在这里的旧

蒲扇,严严遮盖在脸上,单从眉目处抠出两个小洞来,露出黑洞洞两只眼珠子,

看着他咕噜噜转。

  单昆不由自鼻孔中喷出冷笑:“哼,挡着!化成灰了我还不认识你?”

  扇子后面的毒人听声音就透着心虚:“你怎么就知道是我?”

  “从老葛被画影图形那天起,就知道是你在作怪,”单昆哼道:“你可是越

来越聪明了,懂得找这样一只手,总比找起人来,要容易得多。”

  毒人嘻嘻一笑:“人家急着要找到你么!到漠上去,又来回没碰见你们。抓

了昆仑派一个活口,说是他们的一个小队全军覆没了,我想,既然他们全军覆没,

那你们就一定是全军没有覆没,嘿嘿,所以,我还很动了一番心思,不敢悬赏太

高呢,万一惹动什么江洋大盗……”

  单昆哼一声:“那怎么又作这个怪?去看看单福,都给你吓昏了。”

  “这不也是没有办法么!”毒人委屈道:“谁让你就摊上那么一位娘子!葛

大哥还没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宣布嫁鸡随鸡,要给你守寡了!我也只好出此下策,

以毒攻毒,好不容易跟何仙姑软磨硬泡,才借了这四样家伙来,那个毒人,她还

死活不肯给我,只好自己扮……”

  单昆倒惊奇起来:“果然五毒教是有一个毒人么?”

  “或者是他们胡说?谁知道呢,反正给她藏得活宝贝似的,也没人见过——

你就准备一直跟我这样子说下去?”

  “那你先把扇子拿开呀!”

  毒人啐一口:“是你先打一盆水来!”

  尾声隔壁房间里,沐浴的水声零零碎碎地传来。单昆坐在窗前,捧茶啜了一

口,凝视着窗外桃树上的花朵,或许是隔了一缕茶烟的缘故,那几点粉色在视线

中越看越远,渐渐加深,忽就幻成去年一入玄女观,看见的那一大树胭脂般的红

色。那样绚烂的春光呵,连他这样粗糙的人,也都在那一刹间,心底柔软……

  扑!

  耳边被人吹了口气,沐浴后的人带着股清新的气息,从肩膀上趴伏过来,半

晌,开始吃吃地笑:“这一趟长镖,那些问题,你可都想好了么?”

  “你呢?”

  “滑头!”谢孤桐轻轻笑骂:“我你不知道?我只问你。”

  若问他,当然,也是早想好的了。几十年风吹雨打,难道真是可以被这样一

缕不着边际的情肠所长久困扰么?只是千想万想,千思万虑,没有想到,这最后

的结果,仍然会是这么一个被努力摒弃、视而不见的答案,就象那明明已被深埋

掉的千步弩,居然又会在那样一个时刻,如此神奇地,重归了掌握。

  那一刻是不该伤感,但当那样坚实的铁质与掌心相触,心底是有两行热泪,

不期然间,滔滔滚落。

  “怎么不说话?”谢孤桐悄悄地问。

  “我在看这树花,好快呵,又一年了。”

  “是很快,”谢孤桐且喜且叹:“上回在玄女观看花,说起来还是眼前的事,

如今,倒又一年花事了。”

  果然又是一年花事。哪怕窗前只那零星几朵,居然也开得漂亮。就仿如人生,

一代一代,一代一代,谁又去管他生而复死,死而复生,逝者如斯,东流而去,

还不都奋勇竭一世时光,拼一身力气,哪怕只是绽瞬间美丽,也要在季节到时,

当春风吹过,怒放在这桃树枝头。

  —完—

  附注:文中虽为明代背景,但钟馗演法是参照当代京剧武生大师厉慧良先生

的表演,因此忽略文中唱词出于清代《天下乐》一剧。

  一稿完成于05年7 月8 日二稿成于06年1 月11日三稿于06年1 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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